神策军大营，裴远刚入营门，就觉察身后有人靠近，尚未有动作那人的手便已搭上自己肩头，裴远被这样重复的戏法弄得毫无招架之力，无语道：“明副将！”
“哈哈，为何你总能猜出是我？”从裴远肩头跃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五官清秀，瞳孔分明，肤色微褐，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但在军中多年，又上过战场，相较于裴远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裴远心想在军中除了你明义，还有谁这么无聊？口中却道：“明副将的脚步声轻巧有力，裴远听得久了自然分辨的出。”
“哈哈！好了不跟你闹了！宫里传来旨意，大将军让我喊你过去商量！”明义懒得去分析话中含意，直奔主题道，然后一把搂住裴远的肩膀朝军中大帐走去。
两人刚进主帐，便拱手行礼道：“大将军！”
就见神策军主帅俞万鼎坐在帐中主位上，他年过五旬，胡子花白，精神却依旧抖擞，被战火淬炼过的眸子锐利摄人，一手轻捋胡须，点点道：“你们起来吧！”
环顾四周道：“方才宫里传出旨意，让神策军协同巡防营送宫里的女眷去慈恩寺上香，我想问问你们谁愿意去啊？”
帐中除了裴远二人还有其他副将校尉，一听这话，纷纷忙着表态：“我们神策军是上战场打仗的，可不是那些护卫府丁，护送娘们上香这种事儿老子才不干！”
“就是！昨天派张副将去保护那个公主就够窝屈的，今个皇帝还下这种旨意，大将军，俺也不干！”
神策军都是一群粗汉子，要论打仗杀敌，个个都不是懦夫，可要让他们去做护卫的工作，无异于杀鸡用牛刀，个个都觉得受到侮辱不约而同提出拒绝。裴远在军中虽然时日尚短，但这样的场面也不是没有见过，并没有太大惊小怪。
俞万鼎目光巡视一圈，看到一直低调未表态的裴远，于是开口道：“裴副将你怎么一直没有说话？”
经过这么一提，众人才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人存在，目光纷纷聚集，也不知谁先开口道：“嘿！差点忘了！裴远你小子可是从禁军调过来的，这种活儿肯定没少干，不如就交给你好了！”
“对啊！裴副将，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久，都是老熟人嘛……不比在这儿自在些！”话虽然糙，不过真没有损裴远的意思，想他一个贵族世家的公子肯和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同住同食，还没有任何牢骚，举止作风也没有半点娇贵之气，如今神策军上下早就对他没什么成见。
俞万鼎对这些话权当充耳未闻，只管问裴远，“裴副将，圣上虽然旨意上说是护送嫔妃上香，但是近来城中不太平，难保不会有小人从中作梗，加上前阵子你与凶徒交过手，此番除了护卫之责外更多的也是防止凶徒生事，兹事体大。”
话锋一转，又退一步道：“当然，你若不愿，我也不勉强你。”
这么一说，裴远心里顿时有了底，再者其他人都已经表态，自己若还不同意，那就是神策军抗旨不尊。他不想让俞万鼎为难，拱手道：“大将军，末将愿意领命！”
“大将军！”明义忽然拱手，眼底透着慧黠，“明义自动请命，就让我和裴副将一起去吧！”
“你？”明义心里在想什么，俞万鼎再清楚不过，别看他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脸，其实鬼点子比谁都多。“刚才不说，这会儿你想干什么？”
“嘿嘿！大将军！”明义知道俞万鼎已经看破自己那点小盘算，立即装傻卖乖笑道：“大将军，那些娘娘们个个身子金贵，随便有一个闪失咱神策军都没有好果子吃，再说人多好办事，裴将军在明，我在暗，定能将那寺庙保护的水泄不通！”
“什么水泄不通？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都让你多读点书。”俞万鼎毫不留情直戳明义的错处，脸上却仍旧面无表情，摸着那一缕花白胡须，却有几分考量的意思。
旁边副将也看不下去，忙损道：“少来！明老弟你哪有这份闲心？都是自家兄弟，在这你还不跟兄弟们说实话？”
“就是，明老弟你还不老实招来！”
明义瞒不过这帮莽夫，如实交代道：“嘿嘿！还是众位大哥了解小弟，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想看看宫里的女人到底长啥样？平日里咱们不是在军中就是前线，半个女人都见不着。这回要是能勾搭上一个宫女，那我这辈子也值啦！”
“啊？哈哈哈！”众人一听登时哄笑一团，心想这小子原来是想女人想疯了，居然连宫里的女人都不放过！实在够阴险！
裴远听得面红耳热，恨不得自己从没有进过这个帐子，可旁边的明义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一手勾住他脖子，抬起自己那张娃娃脸眨眼笑道：“裴兄弟！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好姑娘可不要藏私哦！”
“够了！越说越不像话！”俞万鼎猛一拍桌子制止这幅场面，也替裴远解了围，见明义还想反驳登时把眼睛一瞪，吓得帐中众人再不敢多嘴，接着又挥手示意其他人赶紧滚蛋，吩咐明义和裴远道：“明义的武功不弱，暗中支应着的确是不错的建议，不过圣旨在这儿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裴副将有和凶手交手的经验，明义你要多向他请教才是！听到了吗？”
“是！末将遵命！”明义这会儿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向俞万鼎正色道。
话完，两人立即转身出帐，由明义挑选随行士兵，裴远则去打听出行名单和去巡防营打好招呼，注意保护事项等等，这么一通忙碌下来，真正出宫的日子很快就在眼前。
凡入宫为妃者这一辈子大概都与宫外的世界无缘，少却几个品级高的能得皇帝垂怜，归宁几日，更多的就只有到自己死去那天。好在三品以上的宫妃不多，以敬妃为首，领着惠嫔，婕妤诸位，差不多才坐了五、六辆马车，也让裴远心底稍稍松口气。
只是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往后一瞥，竟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跟在惠嫔身边，随她上了同一辆马车。
“裴副将你在看什么呢？”明义这时策马来到他旁边，见他盯着一辆马车瞧，也好奇的凑过去，可惜帘子已经放下，什么都没有瞧见。
裴远及时回过神摇头否认，策马来到另一边和主事太监清点人数后才下令队伍前进，去往慈恩寺。
宫妃所用的马车根据品级不同而略有差别，但在寻常百姓眼里都是一样的华美富贵，高不可攀，其中一辆马车里，惠嫔放下手中的车帘，急忙用帕子掩住嘴里的咳嗽声，不料却越来越严重，手指如枯叶般蜷缩起来，丝毫不见退去的迹象。
“娘娘您当心点，来喝口水！”适时马车里坐的另一人急忙将桌上热茶倒出一杯递给惠嫔。
惠嫔接过热茶后缓缓饮尽，等到热流滋润每一寸喉咙，直流如腹才稍稍缓减那挥之不去的焦灼，对那人笑道：“谢谢你。”
“您咳的如此严重，是否请太医瞧过？”锦兮接过空茶杯放在案上，替惠嫔又倒了一杯后复又递过去。
惠嫔伸手接过将茶水一饮而尽，才道：“也不是什么大病，让盈彩炖了川贝雪梨，吃几天便好。”
锦兮不再多言，头微侧，顺着掀起的车帘瞭望越来越远的宫墙，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因着慈恩寺是皇家寺庙，附近鲜有生人靠近，道路宽阔，裴远率队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抵达目的地，只见主持方丈领着一众沙弥早早在庙门恭候，见敬妃下车急忙上前相迎，寒暄几句后便领着众嫔妃入庙。
此次上香的都是女眷，方丈不便安排人伺候，只挑了几个机灵且年岁不大的小沙弥交给主事嬷嬷，留在外院做些杂事即可，其余的自有丫鬟使唤，犯不着他多操心。
这回礼佛时日不长，约摸着只有三五天时间，每日早中晚去大殿诵经祈福，等仪式完成，剩下的时辰就由各宫嫔妃们自行打发，考量着男女有别，所以她们也不能在庙里随意走动，细细算起来这范围比后宫其实更加少的可怜。
锦兮从惠嫔屋中出来，刚转弯迎面便撞见裴远，颔首笑道：“裴将军好久不见！”
裴远先前看到的背影就觉得像锦兮，现在瞧见真人，倒不觉得有多吃惊，低声道：“我记得出行名单里并没有你的名字，你——如何能来？”
锦兮低声回答道：“是惠嫔偶感咳疾，裴贵妃放心不下故命我前来照顾一二，将军先前没有看到也是自然。”
“贵妃娘娘？”裴远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困惑，惠嫔身体不适应该喊的是太医，让锦兮来算什么？她又不是能治惠嫔的药。
裴远勉强压下心中疑窦，转而问道：“花朝节一别，想来我们已经许久未见，琴师身体如何？旧疾是否再犯？”
“多谢将军关心，裴锦一切都好，将军若是有空可愿陪我四处走走？”锦兮抬头忽然问道。
“什么？”裴远眼底露出小小惊讶，但看着锦兮的表情，又觉得自己是多心，忙点头道：“好！琴师这边请。”
慈恩寺建立百年，经过历代帝王修缮，端的是一副威严宝象之气，正殿屋顶盖得是琉璃碧瓦，飞檐画栋，殿前耸立的是几棵参天古柏，苍翠遒劲，四季常青。向左望去，九层玲珑佛塔挺拔突出在这殿阁中间，几欲刺破青天。塔下是一片宽阔的青石铺成的广场，广场中心放置着一个香炉，长年檀香不断，弥漫于整个寺庙之中。沿阶而下，道路两旁各放石雕五百罗汉像，睁眼突额，擒虎伏魔，栩栩如生。顺着此路可以通往庙中各个去处，反之逆行而上，绕过佛塔便是一片苍翠山林，石道蜿蜒，渐渐收窄，实乃青山独归远，鸟鸣人不知。
往庙门走去，那里坐落两处高逾两丈的钟鼓楼，上面安放着重达百斤的古钟，每日暮鼓晨钟，声音传播四面八方，自然而然让人产生一种严谨肃穆之感，禅院庄宁，菩提荫绿，尽数缭绕在青烟之后遁绝前尘往事。
锦兮在一棵黄桷树前停下，抬头只见枝杈密集，树形奇特，叶色青黄掺半，老叶凋零，一派凄惨之相，偶有一枚坠落掉入锦兮手中，她手掌反扣，心有感触道：“慈恩寺不愧是第一大寺，这种树木只要我的家乡才有，没想到今日却能在这见到。”
“……”裴远心中微动，这还是第二次锦兮说起自己的往事。是了，上次她说自己的家在西边，还有黄桷树，莫不是？
裴远极力掩去眼中的异样，正想安慰，满肚子话却被别人抢了先，从身后传来一阵声音，“阿弥陀佛！苦追往事无益，女施主应当学会放开才是……”
锦兮和裴远转身看见来人相貌后，忙行礼道：“方丈！”
慈恩寺方丈双手合十，冷静近乎睿智的眼眸先是在裴远身上停留一瞬，接着又落到锦兮身上，仔细打量她的眉眼后竟露出惊惧的神色，可随即很快掩去，张口又道句‘阿弥陀佛’：“寺中已备好斋饭，两位施主不妨前去用膳，寺庙遁绝尘世，僧人就寝时间也较早，二位不妨早些休息。”
“多谢大师！只是庙中景色甚是有趣，我与裴将军想再逛会儿，到时自会去膳堂用饭。”锦兮颔首向方丈回答道。
老方丈眼角耷拉，不做置否道：“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施主心神通慧当明白一切皆为虚幻的道理，万不可耽于执念……阿弥陀佛！老僧告辞！”话完，转身离开。
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摘自《神照本如开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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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章 影张龙蛇伏（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