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慈恩寺上香？”盛帝放下手中茶盏，抬头看向一旁的敬妃，这样凝视的目光到让她无所适从，坐立难安。
和幽阙不欢而散后，盛帝就独自一人在麟德殿坐着，满腹思绪迫切想找人倾诉，于是就起身去静澹宫找裴贵妃，没想到敬妃和惠嫔也在那里，盛帝不好转身说走，刚入座，热茶端上案几，就听敬妃说出这么一句，着实意外。
惠嫔目光来回打量，咬着唇起身上前道：“启禀陛下，去寺里上香是嫔妾的主意，敬妃姐姐不过是代我请旨，还请恕罪！”
“惠嫔身子还未好，地上凉先起来。”惠嫔主动开口倒叫盛帝回过神，移开目光伸手对惠嫔道。
“谢陛下！”惠嫔颔首，小心翼翼起身站在原地继续说：“嫔妾并非不惜福之人，只是小皇子能以平安降生多亏上天保佑，所以嫔妾才想去庙里上香，当然也是替着陛下和各宫姐姐们祈福……故此才斗胆恳求两位娘娘成全。”
“为朕的小皇子祈福是好事，你不必害怕！”
这会儿盛帝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眼神柔和，和贵妃对视一眼后又道：“说起来，朕有些日子没看皇儿了，改日等朕清闲了，一定去看看他。”
“是！嫔妾遵旨！”听到盛帝要看孩子，惠嫔自然十分高兴，心里全被温软填满，可脸上却不敢表露太多，怕失了礼数急忙低头谢恩。
可是盛帝却皱了皱眉心，目光微闪，玉贵妃看在眼里，忙问道：“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盛帝摆手，摇了摇头道：“朕身体无碍，只是最近国事繁多，险些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哦？”玉贵妃眼波流转，看了看还在疑惑的惠嫔和敬妃，又看向盛帝，露出一副了悟的模样。
盛帝也投出一记默契的眼神，开口朗声道：“传旨下去！惠嫔自进宫以来，举止得宜，温婉贤淑，今又生子有功，母凭子贵，是故晋升妃位，封惠妃！”
“嫔妾惶恐！”惠嫔听完并没有急着谢恩反而跪在地上，露出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
玉贵妃不解道：“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小皇子是你十月怀胎，九死一生才得来的，母凭子贵，有什么可惶恐的？还不赶紧谢恩？”
敬妃也楞回神，急忙站到惠嫔身边，伸手想搀她一把，“这天大的恩惠降到你头上，妹妹还不赶紧向陛下谢恩！”
“……”惠嫔纹丝不动，一直低着的脑袋倒令气氛有些生硬。
敬妃尴尬的收回手抬头看向玉贵妃，等她示意，于是她就又开口道：“妹妹你怎么了？有什么话不妨当着陛下面说。”
从盛帝亲口说要封惠嫔为妃时，她的大脑就一直嗡嗡发涨，发晕，身体也不知是激动，还是震惊而微微颤抖，不停打颤的牙齿暗自吸了好几口大气才稍稍平稳，道：“嫔妾身份低微，实在愧不敢当！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胡闹！你替朕诞下皇子，封你为妃是理所当然的！你为何非要推辞？”盛帝修长的眉眼微微眯起，视线在如小鹿般娇弱的惠嫔身上定格，嘴角狠狠拉下一个弧度，有不解，又有些愠怒。
敬妃急忙小声劝道：“妹妹呀，你诞下的可是我朝第一个皇子，封个妃位于情于理再合适不过，你又何必如此？”
玉贵妃似乎洞察到什么，开口问：“惠嫔妹妹，敬妃说的不错，你生子有功，陛下奖赏是理所应当，你非要推辞是想陷陛下不义吗？”
“不！嫔妾不敢！”被玉贵妃扣下这么大顶帽子，惠嫔下意识叫冤，抬头忙道：“陛下，贵妃娘娘，敬妃娘娘！非是嫔妾不愿，而是……而是大皇子降生不易，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带有不足之症，臣妾担心自己的福分会阻碍到大皇子，故……不敢消受，还请陛下明鉴！”
盛帝化怒为笑道：“惠嫔多虑了！孩子是你生的，这世上怎么会有母亲夺走孩子福气一说。再者……”剩下的话还未说完却被玉贵妃截去，她的手覆上盛帝的手，轻轻摇头，“妹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那孩子尚在娘胎时就命运多舛，多亏妹妹拼死才换来他的降生，不如这样吧——”她身子微侧，对盛帝道：“等大皇子再大些，身体再结实些，唔……过了满月再商量此事如何？”
盛帝转头询问惠嫔意见，“嗯……惠嫔你觉得呢？”
惠嫔当然没有资格再拒绝，点头道：“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好！”盛帝拍案定板，“那就如贵妃所言，等朕的皇儿满月之后再行封妃。”
“谢陛下！”惠嫔再次行礼谢恩。
玉贵妃满意的点点头，双颊带笑道：“对了，适才惠嫔想要去慈恩寺上香一事，不知您也一道同意，如何？”
“这个嘛……”盛帝思索片刻，目露担忧，“最近城中不太平，此时出宫，朕担心……”
玉贵妃毫不担心道：“凶徒在城中肆意杀人的事臣妾也听说了，只是……慈恩寺乃皇家寺庙，守卫森严，寻常人轻易是闯不得的，再说就算那凶徒有滔天的本事，谅他也不敢伤害皇室女眷，只要多派点人跟着，臣妾相信一定会没事的！”
“凶徒伤人固然可怕！但是嫔妾愿意舍身士卒，哪怕作为诱饵嫔妾也毫无怨言，只求民心安稳，让百姓们都知道我等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惠嫔这话无疑是在盛帝心头又添了一份重量。
敬妃骑虎难下也跟着开口：“陛下能替我朝苍生祈福是好事，臣妾——”
盛帝抬手示意众人都不必再说，沉思片刻，方点头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朕就同意了。传旨下去——命神策军，巡防营从旁护送，后宫三品以上命妇奉旨入庙，为皇家祈福，也为朕的百姓祈福。”
“陛下圣明！”众人跪地行礼，高呼之后随即起身，而后敬妃偷偷打量玉贵妃神色，见她神色困乏便十分识趣的寻了借口同惠嫔离开。
盛帝也瞧出玉贵妃有些精神不济，挥挥手让人都下去，又招来玉贵妃的贴身女婢，仔细盘查她的身体状况。
玉贵妃眉心微蹙，对盛帝娇嗔道：“陛下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何必为难下人？”
盛帝目光含笑，拢住她的一双柔荑，轻声道：“只怕我问了，你未必答。玉瑶，这么久了，朕还不了解你的性子吗？”
玉贵妃唇瓣微启，却不可置否，替盛帝重新一杯热茶，两人掩了杯盏徐徐饮尽，方道：“对了，今天您怎么有空过来？”
“自然是有些烦心事，想与你说道说道。”
“原来臣妾还有这解语花功能，咳咳……殊不知陛下有何忧愁？说来让臣妾替您排解一二。”玉贵妃今日身着一袭靛蓝色长裙，色彩鲜明却不显突兀，衬着她苍白的肤色，浑身散发出一股娇弱的气息，五官一动，蕴藏无尽柔波清丽，像是流动的潭水，或是浮动的月色，出尘缥缈难以捕捉。
盛帝觉察到裴玉瑶心结难消，勾着话题道：“朕已经派人打听过了，崔家小姐饱读诗书，守礼端淑，是有美名的，家世也相当……”
裴玉瑶摇头，眼底似有精亮闪烁，“你心里清楚，臣妾不在意这些。”
“那么事已如此，你又何必自苦？贵妃……这件事不怪你。”盛帝又拍了拍玉贵妃的手背，唇边的笑意仿佛包含世界万物所有的温软和柔情却渐隐在一盏香茗之后，模糊虚幻。
“朕问过看诊的太医，崔家小姐的病已见好转，迟早会没事的，你就别太挂心了。你啊，是太累了。既然朕命敬妃代为主事，后宫诸事就不必劳你过问，送过来的名单你只需过过目即可，好生养病！裴锦那丫头虽不懂规矩脑子却不傻，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再加上对惠嫔的救命之恩，后宫之内无人敢小觑她。”
“对了，听安陆说，安王向您提出招纳江湖帮手……您拒绝了？”玉贵妃眼底的柔光破碎迷离，哑着嗓子问，适时有冷风拂过，吹散茶盏中最后一丝热气，拂动着对面帝王墨黑如云的长发，柔软如丝，有几丝横在两人中间，居然有几分暗藏的杀机。
盛帝启唇微笑，铺展一室的气氛几乎无人能动，偏偏神态依旧闲适优雅，敛尽天下至尊，“朕说了，贵妃只管安心养病，这些事情，朕自有考量。”
话完，他便挥手吩咐侍女送裴贵妃进殿休息，自个儿也起身离宫，走在回麟德殿的路上就见一名小太监一溜小跑到安陆跟前，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安陆脸色未变，躬低身子凑到盛帝旁，小声道：“陛下！海国大使入宫请求见您一面，眼下正被麟德殿的奴才拦在外面，不知，可否一见？”
“海国？”盛帝脚步未慢，嘴角抿出一线，“动作可够慢的，这会儿才想起来进宫告状。”
“……”安陆可不敢擅自发表什么言论，垂眸静候，等待盛帝裁决。
就见他双手负在背后，胸膛昂起，脚步也不见加快，开口吩咐道：“走吧，那就去见见那位。”
“是！您小心脚下！”安陆点头应和，身子反而更加谦恭。
几乎用了半盏茶的时间，盛帝才堪堪回来，一直守在殿外的海国大使老远瞧见有人往这边走来，等走近确定是盛帝的队伍便立刻迎上去，对盛帝嘴里不停念叨着想找讨公道！说法！诸如此类的话。
安陆瞅准时机，十分及时的上前拦在大使和盛帝面前，口中不断劝慰，不时回头看看盛帝的反应，好不容易将人哄安静下来后，才把人领到麟德殿内。
屋内的炭火已经被盛帝下令撤去，好在阳光透过窗户还能给这个屋子带来几分暖意，海国大使整理整理身上的衣饰，轻咳一声，抬头刚想说第一句话，就被盛帝抢了先。
他道：“大使的来意朕很明白，今日一大早安王就已将昨日发生之事尽数告知朕，对于贵国臣民的死，朕深表遗憾，朕已经下令命一队神策军去驿站保护诸位及公主。而安王也向朕保证一定会尽快捉拿凶手！向贵国及城中百姓一个交代！不知道大使可否满意？”
“这……”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被盛帝抢了白不说，言辞态度还如此陈恳令大使哑然，半晌都说不上话来。
他不得不轻咳一声，掩饰方才的尴尬，故作傲慢道：“既然陛下态度陈恳，我等便同意给贵国一点时间。今日进宫除了向贵国讨还一个公道外，还替公主向您传达一句话。”
“哦？公主要什么话代为转告？”
大使脸上忽然涌出一层薄红，神色不自然，又轻咳一声，润湿了嗓子道：“乐璃公主虽为我王义女，但一点不比贵国的那些公主，王侯之女差，又蒙丞相及国君宠爱多年，今亲赴长安，还请陛下珍之重之，莫要辜负公主一番心意才是。”
“公主远来是客，我泱泱大朝自然懂得什么是待客之道，还请公主放心！”
“咳咳，您误会了。”海国大使险些岔了气，故作镇定继续说，“公主的意思是……想与贵国结秦晋之好。”
这个……当时在国书上可并未严明，所以海国公主亲自前来的另一个意图一直都只是大家猜测，没想到这会儿却被海国大使证实，安陆顿时眼皮一跳，再联想到后宫那些秀女，心里隐隐觉察不妙。
和安陆不同，盛帝依旧老神在在，捧起桌上的热茶轻啄一口，复开口道：“两国缔结姻缘确实是件好事，可惜先帝的子嗣不多，长大成年的也只有那么几个，眼下正在长安且年龄合适的只有安王，卫王，不知公主印象如何？”
海国大使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强笑道：“陛下说笑了，我国公主身份尊贵，况且还是带着两国友好百年的使命前来，两位王爷纵使人中龙凤也比不得真龙天子呐。”
“哦？公主二八年华何必委屈自己？大使别是会错意了。”盛帝脸色不变，依旧手捧热茶细细品味着。
论谁的脸皮厚，海国大使自负无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今个摊上盛帝这么一高手，说话顾左右而言他，总是兜圈子绕不到正题上，非让人气吐血不可。
海国大使强咽下一口口水，咧嘴笑道：“您可真是会开玩笑！外臣怎敢曲解乱说，坏公主名节。要知道公主下嫁这不仅是她的意思，更是我国海王的决定。陛下切勿辜负我国的一番苦心。”
“海王的确用心良苦，朕心领了！只是朕的后宫早已佳丽三千，有子有女，公主兰心蕙质，着实有些委屈。”
“哎……怎会委屈？您宫里不是还缺位皇后吗！”刚说完，海国大使就后悔的捂嘴，暗自埋怨自己的嘴太快，尽力把话圆回去，“我是说自从贵国皇后过世后，您就一直不曾立后，乐璃公主自幼蒙丞相教导，论气质品行绝对堪当重任。不瞒您说，海王膝下三子无女，乐璃公主原本是留作未来太子妃的，可是她却自荐而来足以证明她品行高洁，堪为贤后典范！”
任凭海国大使在这把自家公主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盛帝依旧面无声色，静静看着他一人唱独角戏，良久方道：“大使的意思朕明白了，只是立后是大事，关系国本，容朕与诸位大臣、宗亲讨论才能给出一个结果，这段日子姑且先委屈公主在驿馆里待些时日……听闻城外曲水杨柳新芽，景色甚是别致，公主有空不妨一观。
“是！您的话外臣一定会转告给我国公主！”海国大使立刻敛容行礼，向盛帝压低脑袋。“那么外臣便不打扰您了，告辞！”
“大使慢走，安陆替朕送送客人。”
“是！”安陆伏低身子，颔首一步步后退走到海国大使跟前，抬手送他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