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九关困虎豹(4)

锦兮从睡梦中醒来,异常的氛围令她下意识别着头,看向床边——

老太医耷拉着眼坐在床边正为她诊脉,瞧人苏醒,绷紧的脸瞬间松弛,嘴角漾笑却又很快敛去,抬手再探了探她额头后方起身,向一直坐在旁边的盛帝拱手复命,两人小声交谈几句后自行退下,开方煎药去了。

“我……”锦兮哑着嗓子,勉强吐出一个单音,支起胳膊正预备坐起。

不料却被盛帝按下,双手搭在锦兮肩头,缓慢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细心为锦兮掖实被角,目光扫视一圈,才不慌不忙解释说:“丫头们大早进屋瞧见地上一滩血和昏睡不醒的你立即慌了神,要不是素绫沉着立刻喊太医,估计你现在已经去见了阎王!”

“……”

盛帝慢悠悠继续张嘴,仿佛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思虑过甚,肝气郁结,昨夜你又差点走火入魔,长此以往,恐怕连一个月你都坚持不到。”

“……你早知道我时日无多。一年,一个月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你甘心吗?”盛帝继续问,长眸微眯,额头也有青筋浮动,较方才多了几分微颤,几分气恼。“你该知道,死——意味着什么!”

“你自有办法善后!”锦兮终于动容,微蹙眉尖,旋即决绝抬起头,“如果你是担心我师兄?弄一个以假乱真的傀儡也并非难事。”窗外阳光透过帷帐正好照在脸上,玉雕莹白,却令人无端联想到那斑驳生着苔痕的宫墙,即使藤蔓茂长,在冷白的月光下也显得陈黯凄清。

对话戛然而止,耳边却不知道从哪儿溢出一串绵长的叹息,夹杂颓废与无奈。

盛帝心底悲戚,终是在两厢无言的沉默中说了最后一句,“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再给朕一点时间,欠你的,朕会还。”

陡然间星火炸溅,不断漂游,旋转,升腾,擦着锦兮的手指,盛帝的衣袂飘然飞出窗外,直至落入久候檐下的幽阙眼中,霍然炸开,令他平静心海再起滔天巨浪,难以遏制。

下一秒他又紧握拳头拼命压下想要冲上去见她的念头,指尖惨白泛青,终无声的闭上眼,仰起头,听见面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方才睁眼,直剌剌与那人相视。“皇兄!”幽阙低唤一句。

盛帝未回应,继续向前走,在经过幽阙身边时稍停一瞬,随即大步疾星般踏出屋外,存心是不想给人开口的余地。

幽阙抬头朝锦兮所在的二楼深深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开,跟在盛帝后面一路无言直至进入麟德殿内。

当朱红色宫门在幽阙的身后缓缓闭合,他垂首孑立,脸上的睫毛密细而柔长,在眼下投射纤毫毕现的阴影,张口启唇,只能看见一片森白。

“皇兄!”

听此,盛帝长眸紧眯,针一般的眼神瞬间落下,声音极冷道:“安王,朕可以容忍你,但这并不代表你可以挑战朕的底线!”

幽阙脸色瞬间一白,张口就想反驳:“我……”。

盛帝怒极抢先道:“你以为夜闯内宫,偷偷用自己内力护着她的心脉,她就能活下去吗?皇弟,你真的太天真了。”

“……”幽阙神色阴晴变幻,脸上虽有被点破的尴尬,但是眸底的坚定仍旧一如往昔,从不曾更改。

盛帝心中五味杂陈,恨不得立刻挥手打他一巴掌,但在对方的目光下又无声地退后半步——他终于意识到这份难以理解的固执能够抵抗所有外力,无法攻破,心里又痛,又恨,又悔,满嘴苦味难以诉说。

如果说慕锦兮是幽阙的劫,那幽阙便是他的孽。

盛帝闭上眼不再看他,一场场残宫冷雨,血色纷繁急速在眼前飞过,仿佛累积了十几年的感同身受在一瞬间全部爆发,仿佛温润的玉石裂了缝,折射出更为沧桑而温存的美。

半盏茶的时间终于令盛帝稳住情绪:“安陆说你昨夜便入了宫,为了何事?”

“回皇兄,是臣昨日设下陷进捉住一名凶徒,不料驿馆却派人来报……”幽阙也恢复如初,拱手将昨夜发生之事一字不落全部说给盛帝听,只是独隐瞒了乐璃公主赠他令牌一事。

盛帝已经坐在龙椅上,手指轻敲桌案,低缓而富有节奏的发出声响,戛然而止时方开口问:“你说巡防营昨夜将人押回京兆府大牢的路上还曾遭到伏击,有人试图劫囚?”

“是……可惜臣思虑不周,最终还是让同伙逃走。”

“人犯没丢就行。”盛帝淡淡又说了一句,表示并不打算追究这一次的过错。

他接着又问:“人犯可曾招出幕后主使者?”

“还不曾。”幽阙摇摇头,劫囚的事情刚一发生他便策马入宫,今天一大早林平进宫告诉他人犯已经押入大牢最深处,除了自己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提审,想了想补充:“这种人一贯讲究江湖道义,想让他招出幕后主使恐怕十分艰难。”

“那你还敢在海国人面前夸下海口?”盛帝眼角抽搐,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训斥他。

幽阙脸色不惧,拱手道:“自从臣和凶徒第一次交手后,臣就已经派人暗中打探,江湖上能与臣弟打平手的没有几个,相信臣很快就能查出凶手的身份。不过,凶徒个个武功高强,想彻底抓住,仅凭我和那些士兵只怕……”

盛帝听完唇角一勾,眼神却慢慢暗下来,语声缓慢问:“臣弟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请恕臣弟斗胆!”幽阙双手一拱,垂首将脸隐在一片浓厚的灰暗色,“凶手杀人原本并没有确切目标,随机挑选,杀的也都是买醉、落单之人。回顾第一起案件,四名死者,身份不同,经历不同,平日里也素不相识,死亡地点也分布在城中四处,均在街角暗巷这种易于下手的地方,说明凶手一开始是有所忌惮的;很快死者王承却被人发现是死在青楼后院,那里防卫虽然不够森严,但是过往路人很多,稍有差池就会被人瞧见,说明凶手已经不满足于在街上随便挑人,而是有意识的选择目标下手;直到昨夜选择对层层守卫的驿馆下手,显然这难度系数更高,给凶手带来的成就感也更大,这说明凶手的胃口已经越来越大,敢明目张胆向外国来使下手,当然这并不能排除他是想向我施压!只是凶手手段残忍,毫无人性,若不加以遏制必会引起两国纷争,百姓不安!”

幽阙顿了顿,润润嗓子接着开口:“方才臣弟也说了,那凶徒人数众多,且个个武功不弱,想要有十足胜算,需得皇兄准许允许臣弟广纳高手,通力合作。”

盛帝并没有急着回答,手指反而继续敲击桌案,咚咚咚,咚咚……咚……其上摊开几方御用洒金丝帛,轻巧的压着一方紫金麒麟。

“以恶制恶,以眼还眼,以暴除暴……”最终从他嘴里吐出三个词,目光深邃堪比深渊,遥遥望不见底。“你果真是这么想的?”

“是!”幽阙拱手回复。

盛帝继而又道:“若是朕不同意你该如何?”

“陛下?”幽阙抬头直剌剌迎上盛帝双眸,四目交锋无形涌动着一股晦涩不明的暗流,“此计是目前臣弟想到的唯一可行办法,殊不知您觉得……还有哪里还有不妥?亦或者是臣弟在哪里用词不当惹您误会?”

“……”盛帝双眼颤抖,额角似有青筋盘桓,显然是动了怒气,“误会?哼!朕何曾误会过你?朕问你,自从你回来后可曾有一句实话?朕给你的你不要!如今你还心不死,是吗?”幽阙,你到底有没有真正信任过朕?

“皇兄,你到底要臣弟说什么?”带着人生风霜里沉淀的凝定不惊,幽阙的嗓音醇厚却显疲惫,连眼角眉梢都沾染少许。

“我只想得到一句实话。”

“实话?”幽阙勾唇笑了笑,极尽讽刺凉薄,“我来这里并非我所愿——这是实话!我愿意当安王——这也是实话!凶徒作恶杀人如进无人之地,我想借助外力并非什么不可告知之事!朝中不也有悬赏捉拿案犯的先例吗?再者我以幽阙之名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皇兄担心有人会识破我的身份纯属多虑。亦或者……您担心的其实并不是他们而是——我?”害怕我找了这些江湖力量后留作自用,意图不轨?

在盛帝眼里,幽阙从来都是一团淡漠的影子,漂游,寂然,偶尔闪烁皆为一瞬,可现在的他却像一团熊熊烈火,周身的气息似乎只要伸出手指,就能触摸到那滚烫灼人的热度。

“是!”盛帝突如意外的坦率,承认自己的心思,点头答道,“江湖之大,庙堂之远,我并不希望你与江湖再有瓜葛!作为皇帝与臣子,也是如此。”

皇室子孙从出生那刻起就已与阴谋暗算交织,无数人的命运被改变,趟尽烽烟血海,没有人能够抽身离去,平安喜乐,那只是平凡人家一厢情愿的想法,现实里,幽阙早早就打磨掉最后一丝侥幸,一步步刀锋舔血走到今天这里,目光穿透虚无脉脉温情的柔软,只要揭开薄纱,就能看到对方真正的模样。

“呵……”幽阙先是冷笑,再抬头,投过去的目光漆黑深沉,带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几分冷淡,又有几分怜悯,令盛帝心头一跳,“皇兄,您的意思臣明白了!只不过除此之外,臣弟想不出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能够阻止!”换句话说,倘若盛帝不同意他的建议,那以后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怪罪到他头上。

这话中暗含的威胁令盛帝眉间狠狠一抖,用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打量幽阙,目光游弋闪烁,全身鼓起的气势一点点膨胀又慢慢流失,身子往后一靠,妥协说:“给朕几天时间,容朕想想。”

“那臣弟告退。”幽阙也不着急,气度闲闲的拱手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屋外阳光洒满地面,白练一样将幽阙的身体悉数笼罩,以至于回头时却瞧不见半点样子,很快融入一片白光中。

麟德殿的大门开了又合,屋门口地板上的光也明了又暗,而盛帝由始至终都坐在椅子上,抬头目光幽远深沉越过幽阙的肩头,安陆适时从阴影处走出,伏低身子站在一侧,对盛帝道:“要不要奴才……?”

话未说完,就被盛帝摆手打断,他抬头眺望窗外连绵的宫墙屋檐,蒙昧阴沉的天际模糊不清的一点闪耀的光亮,或是天灯,或是星辉,静态如同一幅随意勾勒意会不明的画卷,似血般慢慢晕开,荡出苍白色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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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