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九关困虎豹(3)

月上中天,转眼已溜至半夜,钟声渐息,更声渐起,幽阙策马入宫,抬头仰望万千星幕浩瀚,未曾见甬道石灯渺渺粲逝,远处一灯火飘摇正向这边靠来,距离靠近,方知是一队车马,车上悬挂的琉璃马灯如同满月,飘摇乱晃,照的上面印着的“宁”字明亮清晰。

幽阙勒马不动,目光追随宁文渊的车辆渐渐远去,如黑线自甬道指延伸至宫墙之外,眉心渐拢闪烁着森冷晦涩的目光,却耀着清亮温暖的橘色,诡异难辨。

骤然脚下发力,调转马头继续朝前走,殊不知宁府的马车有过短暂一瞬停顿,方舆华锦,车辙浅浅,复又悠悠转动,翠顶雕窗内指尖抬起又落,渐渐消失在暗红宫道尽头。

“王爷,真是不巧,今晚皇上多饮了几杯,刚去歇息了。”酒席方散,满地残羹冷酒正待安陆指挥人清理,回头瞧见幽阙入夜进宫要求面圣,顿时为难道。

幽阙头微侧,目光巡视一圈,漫不经心问:“今夜请的是何人呐?”

“都是一些寻常的贵族大臣!”安陆扯开嘴笑,却在下一秒加重了语气“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为祁国那边使者接风洗尘。”

“哦?来的还是无欢?”幽阙无可置否的微挑下眉毛,饶有兴趣道。

安陆却苦笑着摇头:“王爷这回可猜错了,祁国来的是另一位,广信王拓拔瑞。”

“拓,拔,瑞”犹如夜色中一颗乍过的流星,在幽阙的眼底急掠飞过转瞬即逝,嘴角喃喃,反复咀嚼品味这三个字的含义。

“王爷?”安陆低唤一声,小心观察这幽阙的神色,吸口气躬身道:“王爷,若没有其他事就请出宫歇息吧……等明早皇上醒了,奴才自会转告。”

“好吧……”幽阙点头,拱手行礼:“那就劳烦公公了,明早本王再进宫。”

“王爷路上请小心!”说完安陆拂袖躬身,态度十分客气。

岂料幽阙刚走到门口就和人撞上,两人肩膀碰撞一下,又迅速弹开,侧开脸四目相对,就见那人面带歉意向幽阙颔首致意后才抱琴离开。

幽阙只当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在意,大步踏出宴厅,脚步不停,目标竟不是出宫方向,而是足尖一跃,攀上树梢,掩于一片树影黑暗之中。

殊不知,就在他离开的那处长廊红柱后,有一块暗色衣角悄然划过,如春池里漾着的一串涟漪。

素绫望着一桌几乎没动的食物无比惆怅,抬头忍不住瞄了锦兮几眼,音色哀求道:“姑娘您都一天没有吃东西,这是厨房特意为您做的,当真就不多吃一点?”

“够了……撤下去吧。”锦兮轻轻摇头,目光片刻不离手中的书卷,瞧气度像极了浸润书墨多年的女子,收敛满身寒意,反倒让素绫不适应。

她气恼的跺脚大喊一声:“姑娘!”

“……”锦兮依旧不做反应,若不是偶尔翻书的动作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尊泥塑。

素绫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流沙一般瞬间席卷整个心房,整个人也都垮了似的溢出一缕叹息。

正欲动手收拾桌上的吃食,忽而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说话声:“味甘,微辛,兼有淡淡苦,里面应该放了杜仲,芡实,莲子等多种草药,做的人的确有心……可是她却不该放牛膝和肉苁蓉!素绫,我的身体并不适合吃这些,倒是平白承受这番好心了。”

“姑娘!……”素绫猛然回头,嘴里刚吐出半个字却戛然而止,双膝微屈跪在地上,“都是素绫的错!求姑娘责罚!”

“你何错之有?”锦兮问。

“我……是我没有向厨房交代清楚,”素绫咬着牙,不该抬头道,“都怪我!奴婢下次一定小心!”

“……”锦兮放下手上的书册,随意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眉眼锐利似剑,直射入素绫心底,一点一点儿刨着,酸疼无比。

很快锦兮的脸就像一张破碎的面具,露出无数表情,有气愤,有厌恶,有矛盾,有坦然,却唯独没有受伤,裂痕如线,从脚衍伸向上,等到了嘴角却微微上扬,画出一抹讥笑,瑰艳胜妖。

“素绫,帮我做件事吧……”最后她如是说道。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门轴发出涩滞的声响,衬着屋外骤起的夜风,窸窸窣窣下起了细雨,屋廊上的娟纱宫灯斜斜打转,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交错重叠。

锦兮起身走到窗前,抬头仰看屋檐细雨,不经意眼角余光瞥见燕杀与素绫正站在对面一处屋檐下说话,于是她便随手合上窗,目光落回到手指上的书册,反复磨搓,从头翻开。

乍看上去,这是一本很普通的诗集,可是只要肯细心,就会看到第二页印有“九墨剑录”四个草字,继续往后翻还有剑术拆解图,内功心法,兵器排名,对阵要诀诸如篇章。

其实这才是它的真面目,为□□清凝聚半生心血书写而成的一本奇书,后经周懿整理,转交幽阙,最后以这种方式回到慕锦兮手上。

恰如——她这半生,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讽刺。

锦兮微吸口气,将书页翻到方才看的章节——这篇说的是吐纳养生。当年□□清为了拿到烛龙血九死一生,也留下难以痊愈的内伤,匿在袁氏宗祠十数年,在这期间他曾用多种方法都不见效果,后来将袁家心法和自己独创的吐纳之术融合,竟创出一套新的疗伤之法。虽说此法只能延缓病痛,不可逆转,但也聊胜于无。

所以当锦兮看到这篇的时候,心中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尝试?不说别的,近来她胸闷气短的毛病越来越重,夜里总也不得安睡,长此以往,莫说一年,哪怕一天恐怕都熬不住。

至于,能否恢复内力,这一点锦兮并不强求,身处这么个地方,内力对她来说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

眼下屋中无人,她深吸一口气,双腿盘坐在床上,按照书上写的内容静神凝思,轻吐纳气,半盏茶的功夫,脸色果然好转泛出红晕。

倏而又眉间一抖,张口大量喷出黑血,身体也仿佛被扔进火堆里,烧的她五脏六肺都焦枯灼痛,手脚忍不住痉挛发抖从床上滚下,蜷缩在地。

生死挣扎间,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黑影,熟悉却又陌生,几次三番闯入她的梦境,带给她一片宁和。

锦兮勾了勾唇,无声的笑了,恰如一束阳光射穿阴霾,暗幽浮动,荡着春雨芳泥的气息,悄悄绽开,顿时满室清芳。

就见那个黑影疾步上前,双手一勾将锦兮抱到床上去,盖好被子,复又慢慢前倾身子,与她曲颈相抵,手腕交错,未多久,锦兮的指腹间沾上几滴水珠儿,无端令人心悸。良久那人无声的动了动,手掌向上挪到锦兮的腹部停住,另一手则攀上她的背,将整个人儿都纳入自个怀里,不含任何狎昵意味。

纯粹安慰性质的拥抱宽阔而又温暖,从那人身上涌出的暖流抚慰锦兮身上每一寸疼痛,轻柔梦幻,如浸入汩汩温泉,从手指到脚趾都畅快的想要舒展开。

“别动……”沙哑而温柔的嗓音在头顶掠过。那人向来惜字如金,可每一次说的话,从鼻翼涌出的呼吸擦过锦兮的耳廓,脸颊,轻软而又湿润,又带来丝丝酥麻,连同屋外细雨浇灌干涸的每一寸心田,充盈溢满渗入骨髓。

“阿郎……”沉重的眼皮早已将人进入梦乡,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所以才能毫无防备的说出心底的话。

她的小脸不断往前蹭,就像一只小猫嘤嘤低吟,前额抵在对方肩窝处,只要抬头就能迎上那人海般深沉的目光。

爹……锦儿好想你啊。

“……”那人放在锦兮后背的手掌开始有节奏的轻拍,却在不经意间拉近彼此的距离,俯压下头,直到自己的唇碰上锦兮的,感受到她的呼吸爬过自己的肌肤,虽只是闻着,也能感受到对方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悲伤。

“睡吧,一切都会好的……”那人闭了闭双眼,挪移位置,在锦兮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颤抖却炙热,蔓延至她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神经末端。

惟愿此夜永不结束,此世永无白昼……

另一头,出宫回府的文渊刚入府便去了书房,屋门刚合,身后随即落下三个黑影,斜斜拉出的影子恰好与他重叠一起。

“国舅爷!”就听三个影子拱手喊道,皆是一身黑衣,浓眉大眼,相貌相仿,眼神里透着凶狠,形同三只猛虎如今却甘心蜷在人类脚下。

宁文渊不紧不慢的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抬头,深黑幽邃的目光来回巡视一圈才皱了皱眉道:“四个人出去,怎么就回来三个?”

为首一人道:“启禀国舅爷!今晚咱们兄弟着了安王陷进,老三技不如人——被抓了!”一边说着一边握紧拳头,像是患了牙疼,最后几个字生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宁文渊顿时脸色一沉,道:“被抓?”

“是!”巨大的压力从头顶罩下,下意识令人低头,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老三被抓,我们兄弟也是心急如焚,试图半路劫囚——不料看押的士兵却早有准备,险些将兄弟一网打尽!……都是属下的错!要打要罚,任凭国舅爷处置!”

宁文渊冷笑,“哼……打罚都是轻的,若是毁了本帅大事,千刀万剐你们都是轻的……”

“老三落网,不出一夜,安王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指使,届时本帅该如何应对?恩?”说完他又是手拍桌案厉声呵斥道,凭借着强大的压迫力竟然将这三个猛兽一般的汉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属下有罪!”三人下意识拱手半跪在地,伏低身子。其中老四忍不住道,“国舅爷!并非我等不尽力,实在是那厮太狡诈! ……不过!咱们也杀了海国大使——哼哼!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海国?”宁文渊眉稍一颤,似积聚万千闷雷,手指也迅速蜷缩收拢,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你们竟然杀了海国大使?!……真是好大的胆子!没得我命令竟敢擅自行动!”这次他们的确是逾越了,没有宁文渊的命令居然去杀一国大使!着实令人愤怒!

“……”那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张了张嘴却不敢抬头开口一个字。

要知道宁文渊统帅多年,身上有一种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个江湖浪客的杀气,甚至哪怕一分与生俱来的源自上位者的压迫都足以令丁家兄弟难以喘息。

“国舅爷,饶命!”三人同时拱手喊道。

饶是如此也无法化解宁文渊心中的怒气,要知道海国尚未立国之前,就已经是牵制祁国的一枚必不可少的棋子,如今海国派使前来,想必也是存心交好,只需盟约一成,就可以极大程度减缓蔚江边防压力,维系一方平安,可如今全被这些目光短浅的人毁了!

是的,宁文渊的目光之远绝非卫王,他觊觎皇位,这点没错!但是并不代表他会用叛国通敌的方式来实现!甚至,他远比任何人都清楚祁国的贪婪,否则,多年前他也不会和风空城一起驻守蔚江江岸,并肩驱敌……

这么多年过去,宁文渊曾无数次坚定拒绝与祁国结盟的建议,在他眼中祁国就是一条养不熟的豺狼!不在敌人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就绝不会罢休,甚至,祁国国君拓跋珪远比先帝还要可怕!

想同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就像一条随时能反扑的毒蛇,一着不慎,半生心血只能落个作他人嫁衣的地步。

可丁家四虎为了向幽阙施压竟然杀了海国来使,无疑这对两国同盟造成不小的冲击,甚至影响到日后的格局,那蔚江战线……太多的变数不得不逼宁文渊放弃原来的计划,重新筹谋。

宁文渊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住怒气,冷静梳理目前的局势,脸上阴晴不定,目不转睛盯住桌案上灯火苗飞快转动思绪,直至眸底掠过一抹凌厉,才侧开头。

“既然杀了海国人,不妨将声势再闹大一点,务必让安王绝无翻身的可能!”这话不乏绝境挣扎的味道,诚然即使是宁文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将水弄浑,混淆注意力。

丁家三兄弟抬头互相再对视一眼,纷纷心领神会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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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