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屏风,背后是一张巨型大案,桌上,地上洒满书册和锦帛,有大量鲜血挥洒在死者周围,甚至连脚下的斜褐织毯都氤氲润透,所视之处,血花激溅,尽皆糜烂。
可驿丞却瞧见幽阙不但视若无睹,居然还趴在尸体旁边,手指来回挑拣,吓得腿肚发抖,忙劝阻道:“王爷您……千金之躯,怎么能?”
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华海石伸手打断,眼角轻微抖动,目光来回巡视,静静等了半晌,看见幽阙起身,才开口问:“王爷看好了?”
“看好了。”幽阙点头,转身面对着众人。
手指向尸体,开口道:“按照南坤大人的供词,死者是他助力,跟随多年,关系密切,恰好这几日朝中各府下帖,邀请使臣赴宴,死者身为助手便留下来替南坤大人处理公务,今晚南坤大人照旧外出,留麻东在屋内,不料却惨遭杀害,直到华将军发觉有异才破门而入,发现人已被杀害。”
“第二,麻东的身份注定他是除了正使以外唯一一个可以自由出入这间屋子的人,那么不妨大家试想一下,凶手潜进驿站杀人,肯定会选择一个相对隐秘,又不被人打扰的地方,但这间屋子,距离院墙遥遥百丈,位置也靠前,屋门正对驿馆大门,来往进出很多人,若有什么异响很轻易被人察觉,显然并不符合作案条件!可凶手不仅得手,还能全身而退,足以证明——这是一场有准备的谋杀!”
“第三,我已经仔细检查了尸体,麻东身上虽然有很多伤口,但只有这里——从后背贯穿前胸才是最致命的!”手指抵在后背一处,“我想凶手先是从天窗进来躲在梁上,看到麻东在正使的位子上处理公务,毫无警觉,就错误的做出判断,从上面跳下来绕到人后背,自上而下一刀捅入!血水灌入肺叶,令麻东第一时间丧失说话的能力,所以外面人才没有听见求救声!然后凶手又痛下毒手,继续行凶——你们再看,刀伤多集中后背,说明凶手有意躲避死者,不让他看见自己,同时也说明凶手并没有看清麻东的脸,甚至直到他离开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
“杀错人?你的意思是?”凶手其实要杀的是!顿时南坤的脸上血色全失,惨白堪比地上死人。
幽阙点点头,继续道:“麻东在你手下多年,他的为人相信大人你十分了解,此人性格老实谨慎,先前也从未踏足过长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人结仇,几乎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再者,本王方才说过了,这次暗杀是一场有针对性的,刺杀海国大使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助手,哪一笔买卖更划算?”
“唔!”闻言南坤顿时两眼一翻,身体瘫软向后倒去,多亏旁边人眼疾手快迅速将人扶住,忙搀到屋外休息。
华海石回头,重新对幽阙道:“王爷的推断十分有理,连我都忍不住要为王爷鼓掌!可是……人毕竟是死在你们的土地上,海国需要一个交代,否则,任凭你说的天花乱坠,我华海石第一个不罢休!”
幽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拱手说:“将军放心,这帮凶手在长安城已作恶多时,皇兄挂心多时早已命有司全力捉拿!今夜本王的陷进已经成功捉拿一名犯人,相信用不了多久,真相一定会很快水落石出!”
“什么?你已经捉住了凶手?”华海石脸上半信半疑,眼底更有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
幽阙淡笑道:“是的华将军,海国是我朝最尊贵的客人,发生这种事情本王深表遗憾,但是也请将军相信我们,给本王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捉住凶手,给海国一个满意的答复!”
“华将军!本宫认为安王的话可以相信。”华海石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外就传来一个女声。
带龟锦纹的直棂窗斜斜穿插月光,勾勒出脚下地砖上舒展的莲花纹饰,一双卷草纹流苏绣鞋蹁跹而至,发出轻沉低响。目光从下往上抬,来人身材纤细,腰若柳素,内穿一件薄薄的单裙,十重织锦缠丝的腰绳也松松束在腰腹,暗示她已经准备就寝,外罩一件色彩艳丽的锦袍,额间朱砂似血,螺黛淡扫拂烟,兼有两束乌发垂在胸前,珠钗斜髻,幽光莹润朦胧,倒衬得她乌黑流波的双眸,越的深黑幽幽,不可见底。
“公主!您怎么亲自过来?”华海石双眼一眯,等看清来人惊讶的发出一句疑问,同时也昭示了来人身份。
海国公主缓缓上前,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势,微抬头,目光缓缓和幽阙对视,嘴角淡笑,张嘴便道:“本宫听说馆里有人被杀,觉得应该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安王殿下,真是好久没见呐……”
“……”幽阙眼底眸光一闪没有答话,似乎对这位海国公主的话另有一层理解,自顾沉思。
“华将军,有劳你派人将麻东的尸体给安王带回去,然后再保护现场,吩咐下去除了安王的人外,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入内!”
“海石明白!”
“另外吩咐下去,有关今晚麻东被杀的事一个字都不许透漏出去!如果让本宫听见有下人乱嚼舌根——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可是小……公主,”华海石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凑近身子,压低声音道,“麻东毕竟是南坤的助手,而南坤又是大皇子的人,要不要我先派人传个消息?”
海国公主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安抚住南坤,等事情查清楚再回报也不迟。”
“是!”华海石拱手道。
彼时海国公主回头,正巧与幽阙四目相对,清冷幽明,即使是满屋鲜血也无所畏惧,语气淡淡,“适才王爷承诺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公主放心,本王向来说话算数!”幽阙点头道。
“好!”海国公主点头,在半空中拍了一下手掌,身后随即走出一名侍女端着木盘,上面还有一块绸布遮着。
她手指一捻掀开绸布,将下面的物什拿出递到幽阙面前,道:“王爷一言九鼎,本宫也愿意相信你可以履行承诺!为表诚意,本宫特地将这块令牌赠你,有了它,莫说驿馆,海国之地也是畅通无阻。”
“……如此重礼,本王承受不起,公主还请收回吧!”幽阙瞧了一眼,吃不准这位海国公主忽然示好是何意图,抬手婉拒道。
海国公主却唇角上勾继续道:“王爷多心了,我将这个为你只是希望王爷便宜行事,尽快替我们捉住凶手,为我们讨还公道。”
“……当然,这私心嘛本宫也不是没有……”她眉眼上挑,眸底流波荡漾,娇媚动人偏又狡黠无比,“人人都说安王文武双全,是盛帝身边的最信任的人,本宫也想凑热闹,看王爷您究竟如何神断缉拿真凶?”
“公主看上去并不像是这种好奇心重之人。”
“哦?那王爷以为我该是何种人?”海国公主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比起我,最让乐璃好奇的还是王爷您!”
“……”幽阙沉吟不答,乌丝遮了男子半副神情,眉宇幽暗,似有深色。
未多时,他才抬头,拱手对海国公主道:“公主盛情难却,本王也不好再多做推辞,谢谢公主的好意。”
“时辰不早了,王爷早些回去休息吧。”
“公主留步!”
幽阙拿起木盘上的令牌放进怀中,接着拱手请辞,而海国公主也双膝微屈颔首行礼,目送幽阙离开。
驿馆的驿丞亲自将送到门口,脸色虽已恢复如常,可是在自己管辖之地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始终忐忑不安,张嘴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一直在门外候着的林平打断,只得双手一拱,黯然回去。
林平看着驿丞临走时怪异的表情,神情困惑,忍不住问道:“王爷,他怎么了?嘴里支支吾吾的?”
幽阙唇盘一勾,了然道:“没什么,他不过是想求我多上心,尽快捉拿凶手,好让皇兄不怪罪于他罢了。”
林平听了顿时笑道:“嘻嘻……眼下能和凶徒匹敌的唯有王爷您!这些人想保住脑袋自然得多求求王爷!简直都快把咱们主子当成再生父母!”
“林平!”幽阙头微转用眼神示意他住嘴,脚下不停催促马匹往前走着,并驾而行,身后还跟着巡防营的一对士兵,正朝京兆府衙方向走去。
林平心领神会及时刹住嘴,将嗓子里话全部都咽回去才压低声音道:“不过王爷,海国人被杀若是处理不好对王爷可颇为不利,甚至能招来他们的记恨,王爷日后行事可要慎行呐!”
“我何尝不知道……”幽阙淡淡应了一句,林平是他心腹,说话自然不会有所顾忌,“唯一令我在意的是那个海国的乐璃公主……令人捉摸不透。”
“王爷这话何意?”林平问。
幽阙淡淡的轻掀长睫,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名一点,“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还有方才她的话里也处处透着玄机,好像……十分清楚我的过去。”
林平心头顿时一跳,摸着下巴思索道:“海国先前一直不声不响的,突然就天降横财宣布立国,确实难以预料……并且立国才数月就派一名公主出使,看上去是示好,但据属下所知,这个女子可并非海王苏钪所生,而是丞相之女。此人神秘莫测,智谋过人,一直被海王奉为军师,也是他最信任之人,否则也不会一立国,海王就将他的女儿收做义女,加封公主,足以说明两人情谊深重,但是能好到将自己的宝贝女儿送来又算什么?另外据海国那边传来的消息,这个乐璃公主似乎被丞相藏得极深,数十年来无一人见过她的样貌,更没有公开出现在任何场合,所有关于她的事可以说一片空白。”
幽阙不以为意,淡淡道:“无妨,她既然来了长安,只要有任何行动我们都会知道。林平,继续派人盯着!”
“是!”林平拱手遵命道。
话正说着,转过最后一个巷口,前方不远处便是京兆府衙门,两盏纸糊的灯笼在檐下摇摇晃晃,发出惨白的光,一个身形狼狈的衙役从衙内跑出径直冲幽阙这边过来,在马下止步,拱手第一句便道:“王爷!果然出事了!”
可能大家觉得每次凶徒杀人都能撞见男主,实在太巧合了,主角光环。
但是我在这里其实设定一个概率问题。凶徒有心杀人,必然要在城里到处逛,又不是隐形人就一定被人看见。
再说,幽阙过去也是干这行的,那些小伎俩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守株待兔成功率自然比别人高的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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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九关困虎豹(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