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锦兮分手后,昭阳长公主便立即回芷宫,同宁太妃又说了会话后方乘着马车离开内宫。
刚进入驿馆,就就下人上来称不知何时发现安王坐在驿馆屋顶上,一动不动,连大王上去叫他也没有回应,那木尔自讨没趣后便自顾离开外出找乐,好不容易等王后回来,故专程请示。
长公主听完不以为意,吩咐下人幽阙想做什么尽管随他去,不管便是。说完目光微抬瞥一眼后便在侍女簇拥下进屋休憩。
午后的阳光流溢四散,从薄暮晨曦到昏暝暗晓,幽阙始终都是独自一人静坐在屋顶,不变不语,光影在他身上流过,云霞在他头顶飘过,飞鸟在他脖颈擦过,风声在他衣角拂过,光影阴阳交替,似乎交纵爬满整个身躯,腰背孤直似松,颈项微弯,带有冷月般的傲慢冷淡,也有沉沉暗夜中难言的固执守候,直至月上中天,一袭锦衣在月影下泛着微芒,黑发吹散,一双慑人的眸子犹如暗夜中行走的猛兽,迸发出冷峻精亮的瞳光。
来了!
一声低喃之后树影摇晃,风铃颤鸣,初春的清冷降下好几个温度,溅起一地霜色,而头顶的弦月之光陡然暴涨,照亮在屋顶跳跃蹿出的黑影。
星光树影纷纷落在脑后,幽阙同十几名军中好手交纵疾掠向前,脚踩屋檐碎瓦,荡过小楼背脊,越过城门上空,杀气腾腾,恨不得像那猛虎扑食般迅速将前面人拿下。
前面的黑衣人很快就发现后面跟上尾巴怎么甩也甩不开,相互对视一眼后,脚步一错,人又跃高数丈,在半空之中一转身后就立即朝不同方向跑去。
想逃?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幽阙胳膊一抬,冲旁边做了个手势,示意分兵行动,接着又是几个手势,隐藏在暗处,巷角的弓箭手纷纷亮出武器,一旦发现有人经过就立刻放出冷箭。
“钉!钉!擦!擦!”
长安的夜空深透如墨,每处街角,每个阴沟笼罩层层阴影,在幽阙的安排下,化为可以杀人的毒蛇,随时扑蹿出来献上最致命的獠牙。
蛇者,阴诡狡诈也,夜伏骤袭,搞得凶徒们措手不及。
他们也没有想到幽阙竟能如此阴险,惊讶之余,纷纷亮出武器格挡,可脚下忙着躲闪自然就放慢了逃跑的速度,正中幽阙下怀,脚步一紧,很快将两方距离拉近。
凶徒们何曾受过此等窝囊气,一个小小幽阙竟能让他们连吃几次亏,着实可恨!新仇加旧恨,与其心里憋着这么一口气倒不如痛痛快快干=一场!
凶狠之色闪过眼中,手起刀落,掀起的气流横扫阴影里每处角落,换来几声哀嚎,东西落地的沉闷声。
处理完这些杂碎,幽阙也已翩跹而至。
凶徒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口中发出一声暴怒的叱喝声,连同灿亮的刀光几乎一瞬就招呼到对方身上,刀锋狂烈,卷起地面木屑碎石,如黑色巨龙,狰狞着呼啸着直向他面门扑来。
幽阙无风跃起,一闪之下便掠过刀光,脚步加快,在空中只留片片残影,如同鬼魅一般不断游走,贴住他,又令他无法出招,时而袭腿,时而攻腰,时而废掉一只胳膊,时而又打断几根肋骨。
凶徒叫苦不迭,想突围却无从下手,心里已将幽阙这厮骂个遍,双眼腥红,拼死最后一试。
手腕翻腾,刀面自手脱出,寒光迅速迎上幽阙的手指,擦过他的眼角,另一只却闪电般伸出,一把拉住地上昏迷方醒的士兵,挡在自己胸口,直直迎上幽阙再次袭来刚猛凌厉的掌风。
噗!
被抓来充当人肉垫的士兵不过是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住幽阙霸道的内劲,窃喜之后,等黑衣人抬头去看,再换个角度,就会发现幽阙手里竟然握着一把刀——属于凶徒的刀!
刀刃刺穿士兵的身体,径直没入凶徒的腰腹,角度极好,刺破脏器,血流的虽多,但不致命。
“你……”凶徒瞪大眼睛望着幽阙说,手捂腹部,新血源源不断欢腾着从身体里流失,带走最后一丝逃跑的气力,脚一软,双膝跪在地上。
月上中天,月光铺叠四散,却在幽阙脚下戛然止步,那个人手握钢刀,一衣玄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森冷,肃穆,浑身散发着凌厉决断的血腥气和窒息感,晚风吹拂衣袂,连同嘴角邪魅的笑容都让人感觉诡异。
他听见耳边飘来一阵阵抽气声,是属于年轻士兵喑哑,衰弱的哀嚎,一点点流逝,冷却,落入大地,同土安眠,临死都没有看见这个男人任何一个自责的眼神。
他一手搂住士兵的头颅,揽入怀中,隔着那么近,同样也感觉到源于他身上的冰冷,如地狱阎罗般肃杀。
“你,你?”凶徒手捂伤口咬牙问。以幽阙的行事作风来看,老辣,精准,无情,根本不是衙门里那帮酒囊饭袋可比的,反而像是……
彼时火光隐隐,从远处正跑来一队士兵,转眼便将狭小之地照个通亮。
那凶徒置若罔闻,眼睛只管狠狠盯住幽阙,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你到底是谁?
巡防营的士兵看见凶徒落网,得意道:“放肆,这是我们安王殿下!罪大恶极之人还不束手就擒!”
幽阙不答话,一心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他将刚刚死去的士兵放在地上,细心整理衣襟,再闭合双眼,等一切事情做完才起身重新望向凶徒。
嘴边轻吐三个字,“带下去!”显然胜负已定,勿需多费唇舌。
“哈哈,我记住你了!”那凶徒艰难的大口喘着气,放肆大笑,刺鼻的血腥味儿充斥咽喉,满齿铁锈,反衬得他目光异常,精光烁烁。
重复嚷道,“我记住你了!安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的兄弟也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哈……”
人被迅速押下去,可空气里始终飘荡不散夜枭般狞笑,高亢尖锐直冲云霄,更如尖石利箭直钻入肺腑,声声刺心!
沉默的黑暗里荒凉无声,长久的寂静忽亮起四点微光,如鬼火自动,一动不动目睹墙外几尺之下发生的一切,裹卷着丝丝砭骨的寒意,又带着地狱熊熊的烈焰,无情灼烧。
“老四,你要干嘛?”黑夜里传来一句问话,声音粗哑冷硬,犹如沙虫爬过皮肤,不寒而栗。
“三哥被抓了,我当然要救他!”另一人开口道。
相比之下,沙哑的声音显得十分冷静:“你看看下面,老三受了伤,你就是杀光所有人也带不走他!”
“可是三哥他!”眼看兄弟的身影离自己原来越远,那人下意识抽刀起身,却被口中的大哥制止。
“先找到老二再说,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夜枭骤飞,两道黑影立时悄无声息的拂过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漫漫长夜之中。
岳思孝听到有一名凶徒落网的消息,恨不得身上插了翅膀,立马出现在犯人面前,他先是瞧了眼杀人犯,再上前对幽阙拱手道:“多亏了王爷设局才得以抓住一名凶徒,适才与那凶徒交手可否有受伤?要不要喊太医过来?”
“不用!”幽阙摇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关押人犯的囚车,嗓音低沉,淡而稳道,“今夜捉住此名人犯,他的同伙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等会儿回去务必小心,像这种人很有可能会半路截囚。”
岳思孝拱手豪气道:“王爷放心!有思孝亲自看押,必定教那秃贼统统有来无回!”
幽阙仍旧不太放心,提点道:“凶犯手段毒辣,其中一个武艺还不在我之下,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是,思孝必定多加注意!”
“王爷,大人!”队伍外忽然跑上来一人,气喘吁吁忙不迭说,“不好了!西站驿丞来报,说是在驿馆里发现一具尸体!”
调虎离山!幽阙和岳思孝脑海中同时响起这个词语,相互对视一眼后,幽阙率先开口道:“事不宜迟,你快些将人犯押回!驿馆的事,本王亲自去看看。”
“王爷……请您多加小心!”岳思孝皱紧眉头,思忖着若不是还有任务在身,肯定会随他一起同去,内心无比忧虑、纠结。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驿馆不同于其他地方,尤其是西站驿馆,现下正住着海国的客人,来使被杀,一旦处理不好便会招致两国交战。海国立国不久,派人前来未尝不是抱交好之意,可一旦因为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愤而归国,甚至转而示好祁国,无疑都不是好消息。
幽阙拍拍岳思孝肩膀,安慰道:“本王先去看看,兴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
“是!”岳思孝还是满腹愁容,低头称是后,转身便手掌一挥,护送囚车往尹兆府衙方向走去。
而幽阙目送车马离开后方转身离去,目光幽幽,依稀可见脚下血迹残存,下颚上扬微微勾出一抹弧度,眉眼稀疏仿佛尽数隐没在无尽缠绵的黑夜里。
芊云搂头,碧纱湘帘,薄雾微起,岚烟轻涤,稍许能掩盖屋里浓郁的血腥气,一队士兵开道,火把通彻,幽阙踏着月色而来,推门走进众人视线。
驿丞从一开始就如坐针毡,瞧见幽阙到来终于狠狠松口气,像见到亲人一样迎上去,张嘴便道:“王爷,微臣可算是把您盼来了!”
“哼!”旁边坐着的位子上冷不丁响起一阵轻叱,弄得本就尴尬的气氛更加冰冷僵硬。
那驿丞也算是经验丰富,赶忙身子朝旁边一退,右手摊开,为幽阙引见道:“王爷,这位是护卫队的华将军,尸体也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华将军!”拱手望去,这位海国将军身材精瘦,肤色麦黄,显然是常年在外领兵,一双精眸从一开始就不停围着幽阙打转,嘴角却始终噙挂一缕冷笑,似乎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双手敷衍一供,权当了事。
驿丞暗自抹了把冷汗,见幽阙没有任何不悦,急忙介绍下一位,“这位是海国的正使南坤,死的人是他的助手,名唤麻东,跟随多年,人就是死在他房间里的。”最后一句自然是压低着嗓子说,声音不大不小,却能很好的令幽阙迅速整理案件脉络。
幽阙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双手负在腰后,用一副深以为憾的表情向海国表达敝国最为真诚的歉意,加上唱念做打俱佳,不消半盏茶功夫就博得南坤好感,对朝廷的怨气也消退几分,心平气和的谈话。
幽阙听完后,起身准备进后屋查看尸体,不料却被海国的将军伸手拦下,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要去看尸体!”说着幽阙手一伸预备挥开那人,不料对方却加了力道,竟纹丝不动,忍不住抬头看去。
“你?”华海石鼻间发出一记轻嗤,下巴微抬,嘴角噙挂讥笑,“别怪我没提醒你——进去后小心点,可别躺着出来!”
闻言幽阙既不生气,也没有出口反驳,脸色微笑着从他身旁绕开,擦肩相抵,手指再掀起一角帐幔,走进里屋。
紧随其后的自然是那名海国将军,正使与驿丞走在最后,眼角半眯仿佛难以直视这屋中的场景,脸色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