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宁太妃摘花不过是长公主随便寻的借口,为了能和锦兮单独相处,好在宁太妃不疑其他,点头同意,于是两人便相伴出宫走至一处花园内。
锦兮微微站定,抬高视线,漫过锦绣花丛,垂眼定定看向盟友,良久,才开口问:“长公主可是要随大王回国了?”
“是啊。”昭阳长公主点头,“等选妃一事结束后就会离开,当然……也会看大王如何打算。”瞳光碎碎流转,水墨衣裳印染簪花,朱唇微启,蕴含无数威仪。
说起那木尔,锦兮眼底眸光闪烁,忍不住开口道:“都说雪狼国主才智过人,但在我看来,此人城府之深更是难以预料,只怕他并不甘心偏安一隅,望公主好自为之!”
话一出,昭阳长公主眉梢轻颤,与锦兮四目对视,目光灼灼直欲刺到心底,可那光芒中竟带微微震慑之色,“既已成夫妻,早已荣辱与共,我岂会不知枕边人的真面目。”
听到此,锦兮内心如狠狠一击,震动莫名,不由颔首敛袖屏息道:“是锦兮多嘴……”
原来,深宫娇养的公主并不都如罄福公主那般天真懵懂无邪,有的人自小就趟尽阴诡尔诈,远比旁人心思通透,此生一入帝王家,玉堦仙仗拥千宠,命运里永不弥补的破碎,却胜寒夜东风嘶吼,从破裂的窗纸刺入,砭骨撕裂,森冷不休。
模糊间,昭阳长公主微冷的嗓音又一次钻入耳翼,有着不易觉察的棱刺,不复静雅,“琴师这几日卧床拒客久矣,可曾听过近日城中出了一桩大事?”
“长公主指的是城中数人遭虐杀,甚至工部尚书都未曾逃过的那桩?”锦兮抬头答道。
“正是!”昭阳长公主点点头,脸色不惧反溢出一缕轻笑,“如今城中个个谈虎色变,生怕这种祸事转眼就轮到自己头上,掉了脑袋,呵呵……就连宫里头也一样。但是琴师你见多识广,本宫想听听你的看法?”
“跳梁小丑罢了,长公主何必多虑。”锦兮继续淡淡回答,心里知道这是对方的试探,但依旧装作不上心的样子。
“呵……的确!”昭阳长公主继续笑着说,“若只是寻常的跳梁小丑,确实不用上心,但依本宫看来,此事另有文章,否则安王也不会如此上心。”
“长公主,您这话什么意思?”锦兮心底微沉,顿时冷下脸来看她,似乎从她嘴里听到安王这两个字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昭阳长公主张口,刚吐出一个字忽听到假山那头传来一阵说话说,食指立即竖在嘴边,低声道:“有人来了!”拉着锦兮朝一处阴暗走去。
那头一群豆蔻少女正从假山那边走来,衣裙摩擦着地板发出一阵由远及近的磨搓声,紧接着又是一连串铃铛般悦耳笑声,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连她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格外清楚。
因为视线所挡,没有人察觉到锦兮二人的存在,是故毫无顾忌,叽叽喳喳地像一群莺雀吵闹。
当中有人道:“我们进宫的时日也不短了,可平日里接触的只有太监丫头,连个外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委实无趣!”
另一人听到顿时嘻笑道:“林姐姐何意?我等是奉旨入宫待选的,原本就该待在宫里接受嬷嬷教导,难不成……你期待着遇见谁不成?”
听完这话,会心者纷纷笑开,心照不宣,同感者笑完后却顾影自怜自叹,忍不住开口道:“林小姐的话也言之有理,我等入宫受教多日为的就是能有一日得见龙颜,替君分忧。可惜……人选众多,当中还有不少身世显赫,非是我等寻常家女儿可以匹敌。”
那位姓林的小姐点头附和道:“张妹妹说得没错,咱们这种中等人家怎么有资本能和那些贵族女子争宠?莫说南康侯府的谢朝雨是盛帝表妹,才女之名誉满京城,就连那个裴玉琬,只消裴贵妃一句话……三妃,九嫔还不是手到擒来。”
另一人跟着叹道:“就是!眼下啊,我倒真有点羡慕崔家……手段虽不太光明,但能招得裴远那样的女婿,与裴家结为姻亲,也不失为上策!”
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嗤之以鼻,冷哼道:“崔家行事卑劣,就算将女儿嫁给裴远又如何?依照裴公子的性子,必定不会善待崔氏女!崔家此计才真的是搬石头砸自己脚!”
这话才算真合了众人心愿,连连附和,“恩,说的也有道理!那崔氏女为了能嫁出去居然连自己名节都可以不顾,实在是丢尽官宦女子脸面!日后嫁进裴家,铁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哼!那也是她自作自受!”有人冷笑道,仿佛已经看到崔燕宜的未来。
“哎,说不定老天有眼,能提早派人收拾这种无耻之人!”话中嫉妒之情显露无疑。
“哎听说了吗?最近城中出了一个凶徒,入府杀人如进无人之地,说不定呐,崔家德行有亏,迟早也会被找上门!”
也不知是谁用心恶毒竟然连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但是话题到了这也就绕不开了,完全出自女人与生俱来的八卦之心,和对外面世界无可欣喜的向往,隐秘而兴奋的迅速讨论开。
“听说啊,那凶徒有一张血盆大口,吊睛白额面泛血光,双手执刀,武艺高超,在他刀下的亡魂已经积累成千,仅凭那些衙役差使根本就拿不下。”
顿时有人害怕着说:“啊?这长相岂不是比老虎还要可怕?”
有人却反驳道:“你们别怕!见过凶徒的人都死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活着看见!再者这种人大多手段残忍,杀人就跟踩杀蚂蚁一般,影响甚为恶劣,应该尽快捉拿归案,决不能轻饶!”
有人叹口气道:“魏小姐将门虎女自当比我等坚强,只可惜衙门里的那些人到今日都没有抓住凶手!真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先前开口的姓张的女子绞紧绣帕,兴奋着说:“听说长安的京兆尹自知自己能力不够主动向盛帝请罪求援,后来竟求得安王这么大的帮手,下旨协同查办呐!现如今城里风头最劲的就是这位安王爷!”
“安王,可是花朝节宴上的那个人?”口中所指的自然是替锦兮出头回击陈璎珞的幽阙。
“是啊!正是!正是!”旁人连连点头。
张姓小姐再接再厉继续开口道:“我听说这位安王爷从小养在宫外,学了不少本事,说不定他还真有本事抓住这个凶徒!”
“哼!有本事也不会拖到现在都还没抓到啦!”
旁人忍不住侧身看了一眼,噙笑揶揄道:“魏姐姐,一听您这语气就知道没有见过他,我保证!若是您见了肯定不会说出这番话!”
“嗯?”那位魏小姐瞪大眼睛问,“不过是一个外养的皇子,能得你们如此夸赞?”
旁人相互对视一眼,抿唇低笑道:“且不提那安王相貌,身形健硕,英才清俊,就说他的品性武功,那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过最令我等折服的还是莫过于花朝节夜宴一事。”
“哦?”
这时,另外一人插嘴道:“魏姐姐那会儿尚未进京自然不知,可今年花朝节上发生的事情早已在京城各府小姐们传开,除却崔燕宜私诱裴远,国公府小姐陈璎珞选妃被除名这两桩事外,还有一桩便是裴家庶女,盛帝亲封的五品琴师……裴锦在宫中私设祭坛误遇文嫔,也就是原来的文妃,事后陈璎珞宴上发难裴锦却被安王斥责。”
“我偷偷听到宫里人谈论,说安王袒护这裴锦不是一两回了!”一句话顿如沸水入锅在众人间倏然掀起不小的热度。
“啊,我也听说过此事!”
“据说当时陈璎珞脸色都被吓白了!”
“……”
“听闻陈璎珞人缘一贯不好,嚣张跋扈惯了,嘴上说了不知轻重的话惹安王不痛快,回护一个臣女也是理所当然。”魏小姐在听完后淡淡总结一句。
大多数人却不以为然,仍旧激切且热情的推测着,一边讨论裴锦真是好命,小小庶女得了玉贵妃青睐接进宫不说,还立下保护皇嗣的大功,另一头又再三表达对安王的欣赏,其中冒头不加掩饰者立即被人捏住,以一副月老模样撺掇说什么窈窕之心君子好逑,盛帝有成人之美诸如此类的话。
“哎!听我说,我最近得了一个消息,说是这回选妃不光是为圣上选的,凡是皇族未婚男子都有可能被赐妃。若做不成皇妃,嫁给王爷也是不错的选择嘛……”
“哪来的小道消息?可别平白让大家空欢喜一场。”顿时有人不信出口反驳道。
可有人却深以为真,连连点头,“我觉得有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你们就相信我吧!”那人见大家半信半疑恨不得举手发誓证明,以模样看来真是十足的真切。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惊疑不定,况且不管这是不是真话,盛帝没有下旨之前都只能当做没有听过,不再深问。
众小姐聊得热切,丝毫没有在意道路的尽头锦兮和昭阳长公主已经悄然离开,路上恰好遇见储秀宫的教习嬷嬷,昭阳长公主便好心替她指点方向,笑的讳莫如深。
半路上锦兮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说到底她们是偷听者,不仅不守口如瓶还反水举报,换做是锦兮,她绝对不会这么心安理得。
昭阳长公主不怒反笑,目光微冷道:“我也算是替你出气,你不感谢我竟还如此不识好歹?”
锦兮被这番话堵的再也说不出什么,眼睑低垂,一贯惨白无一丝血色的脸上瞧不出情绪,半晌才声道:“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琴师,刚开始就和她们结下梁子对我不是好事。”
长公主嘴角漾出一抹凉笑,目之所及,八柱台春光照亮满园翡翠,“这会儿,你知道怕了?就那群不成气候的丫头片子?哼!”鬓角金步摇无风自动,晃出眩人金色,在眸底暗处掩藏细密的锋锐,隐含锐意。
那一霎,锦兮眼中神光离合,过往纷繁杂乱的岁月刹那流过,目光在无形中交锋,挺直身子,很快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无比慑人。
“长公主约我在这儿见面,必定是算定有其他人出现,故意听去她们谈话,好借机敲打锦兮,莫忘身份。如此用心良苦,怎能让锦兮不怕?”
昭阳长公主微挑眉峰,白玉雕成的脸有过短暂一瞬间的紧绷,眼角半眯,滑过一抹精光。
停顿片刻,方道:“琴师多心了,无非那日花朝节后,宫中便有谣言将你与安王联系在一起,本宫知道圣上已经下令命你俩不得私下相见,但是人言可畏,本宫只是替圣上分忧,多提防点……”
“是!锦兮谨记!”告诫也罢,敲打也罢,昭阳长公主离开在即,自然急于试探,保证锦兮能继续履行彼此当初的约定。
再者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为保证万无一失,不妨借此事害锦兮留个坏印象,斩断她的枝蔓,绝不让她找到第二个惠嫔!
毕竟只有孤寂绝无选择的人才会一往无前,愿意同昭阳长公主继续走下去。
毕竟这个计划里承受不起任何一个意外。
女人的心玄妙莫测,同为女人,昭阳长公主看到的东西自然比盛帝要多,大多时候锦兮总是疲倦且慵懒,仿佛骨中,血里就已经深深烙印着厌倦尘世的繁华与凋零,厌倦杀戮与背叛,目光幽深澄澈,却总是因为一个人迸射出炙热的焰火,时而轻叹,时而皱眉,如同一片孤舟,总是被他话中的情绪所撕扯,日复一日,无论何时,已成为一种习惯,宣誓彼此隐秘而永不被窥知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