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的皇宫与往日并无不同,月如盘磬,淡淡花香于冷风中重叠飞舞,夹杂几片凉叶贴着燕杀的衣角翩飞拂过,轻敲开一处院门,他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前来开门的素绫,又在她耳边低喃几句,直到她脸色变幻,才满意的转身离开。
一路上素绫脸色依旧难看,满腹心事的走上台阶,若不是浣芝出来瞧见唤住,差一点就撞到门柱上,被她咯咯取笑几声,素绫抬头干笑几声,将人搪塞过去后折身进屋。
屋内只有一盏灯,一个人。
素绫进屋的时候,锦兮正一手托腮坐在圈椅上,另一只手捧书册斜搭圆桌,素白修长的手指时不时翻过书页,眼角微垂,显然正看得入迷,直到旁边笼上一大片阴影才抬眼。
她问:“这是什么?”
“哦!”素绫短促应了一声,只管回答她是药膳,手脚不停,只片刻就将食盒里的东西悉数摆出,抬手递去一双筷箸。
锦兮并未急着接过,而是身子微侧将书册搁在一旁,拂袖端坐,来回扫量一圈方动手。
一碟中只夹一两块,接着便是下一碟,素绫原以为她会将这些东西全部尝个遍,岂料只是吃了几口就不再继续。
素绫瞪大眼睛问:“姑娘,可是夜宵不合您心意?有几样您都没尝呢?”
锦兮摇摇头,朱唇轻轻抿了口清茶,微笑道:“厨房做的很用心,替我谢谢他们。”
不知是不是心里发虚,素绫总觉得锦兮这笑透着几分古怪,干笑道:“瞧姑娘说的,这是厨房应该做的。”
锦兮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搁置一旁的书册,翻了几页后似漫不经心道:“对了!那些待选的秀女是不是都已经入宫了?”
素绫抬头,目光越过锦兮,混杂窗外一片树影婆娑的暗沉黑夜,轻轻点头说:“是!各位小姐们如今都已进住储秀宫,接受指导,据说半个月后圣上会亲自择选。”
“难怪最近这么热闹!”锦兮顿时笑出声,眼神飘忽,以至于没有觉察出素绫眼底的踌躇,“说起来,我的病也养的够久了,是该向宁太妃请安了!素绫,麻烦你准备一下,明日我会带浣芝去芷宫。”
“是!”素绫低头应了一声,眼角余光扫了眼桌上的夜宵,显然还在惦念,可是抬头看见锦兮神思困倦,没有继续吃的意思只好着手将碗碟重新归置入盒。
她走到窗户边刚准备动手关窗,耳后却传来锦兮的制止声,“屋子里太闷了,留一个窗户不要关。”
“是!”素绫低低应了一声,视线所及浓稠夜幕似起一丝惊澜,头顶星光旋转颤抖,犹如夜虫飞舞。
将窗户关好后,素绫回头重新看向锦兮,因为心里一直关心她的身体,见她始终拿着书册不肯休息,就忍不住唠叨起来:“姑娘,奴婢看您神色委顿,还是早些上-床休息吧?您也是,捧着这些杂书一看就是好几天,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恐怕太医来又该说您了。”
锦兮抬头看了素绫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弯成一个弧度,点点头,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是素绫打死都不会想到的。
她道:“好!”
素绫的眼底立刻涌起无穷喜悦,甚至都来不及去想锦兮为何如此听话,手脚伶俐的迅速伺候她更衣上床,吹灭烛火,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出屋。
旷野星空,静谧无垠,屋外细竹吟吟,轻扫木檐发出伶仃细碎声响,屋内静谧黑暗,就像一种魔咒,能让人停止思考,陷入最深最温暖的梦中……
“不要!”沉睡中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眉头紧蹙,带着说不出的痛苦,牙齿紧咬下唇,露出近乎狰狞的神色,仿佛是一只掉入陷阱的幼兽,伏爪忍受又想努力逃脱,双臂在前胸一味乱抓,伴着一声叠一声的尖锐嘶喘,“不要!求求你不要!……啊!”
床上人陷入梦魇无法自拔,屋角一扇未阖紧的窗户却无风自动,闪入一道黑影,转眼便站在她床前,双手身上前紧扣住锦兮手腕往自己胸膛贴靠,无源自来的幽冷淡香即刻蹿入鼻间,竟神奇的安抚她渐乎失控的情绪。
接着那人嘴角半启,似露出笑意,伏低身子在锦兮额际轻落一吻,倾吐一句,“睡吧!好好睡吧!放心,有我在!”
声音低沉清透,像在琉璃般晶莹的夜空下,一朵在暗夜里悄然盛开的凤凰花,又缀着丝缕辛涩,掀开一帘绣帷,幻化出所有绮绣缤纷的梦境。
一夜无梦,锦兮睁眼醒来下意识侧头想要寻找什么,视线在那半扇窗户停留半晌才起身,喊素绫进屋为自己梳妆。
昨晚她便说过今天会去向宁太妃请安,浣芝得了命令不敢贪睡,也早早起床在一旁伺候,手拿着绢布来回擦拭屋中两架古琴,向锦兮请教道:“琴师,上回您为了救小公主,伤了九霄环佩的琴弦,底下人还没修好,今天我们还用这把南胥古琴吗?”
锦兮回过头,目光淡淡问:“为什么你认为我一定会用南胥?”
浣芝双眼半弯,心以为锦兮是想考考自己,张嘴便道:“这把南胥也是前人所造,虽不及九霄环佩这种百年古琴,但论做工,论音色,丝毫不落下乘,更何况这还是宁太妃所赐,奴婢认为,只要您愿意带着这把琴,就足以表示您的诚意!”
提起这把南胥,就不得不提昭阳长公主。锦兮拼死救下惠嫔母子,盛帝嘴上没说什么,底下安陆却将大把大把的赏赐往锦兮这里送,无论多么名贵的药材,只要对锦兮好,尽管吩咐太医院熬了送来。宫里头的风向从来都是随着帝心而变,见锦兮立下大功,在他心里的地位只会有增不减,后来不知谁无意中提起二月十二花朝节,锦兮私自夜祭父母一事,据说那天是她的生辰,时隔虽久,补一份贺礼也是理所应当的,当然,能借此和裴氏拉好关系是再好不过。
这消息后来传到昭阳长公主耳里,就在一次无意聊天中向宁太妃提起,宁太妃心想虽然这姑娘清高寡言,让人捉摸不透,但琴技甚好,与自己有几分投缘,忍不住生了惜才之心,差人将自己用了十多年的旧琴送来,权当生辰贺礼。
不巧昭阳长公主送过来的时候,锦兮刚喝完药睡下,未能见到。听浣芝后来说,当时屋子里还有好多嫔妃在场,啧啧,脸上可是说不出的嫉妒。
锦兮站起身朝这边走来,手指轻轻勾了一抹琴弦,发出丝丝颤音,低声道:“南胥的确是把好琴,不过……”
“不过什么?”锦兮最后一句话声音太小,浣芝有些听不清,忍不住开口问。
“浣芝,”锦兮不答而是正着身子和浣芝对视,声音如珠玉相击,“今个我哪把琴都不会带,时候不早了,走吧……”
“是!”来了这么久浣芝始终都没办法适应锦兮忽冷忽热的性子,嘴角撇了又撇,眼光余光在另外一把其貌不扬的古琴身上停留片刻后,抬脚跟上去,走到门口又从碧簪手里接过披风,一阵小碎步匆匆出宫。
碧簪站在屋檐下目视两人的背影离去,无奈的摇摇头,转身进入锦兮的屋里,看见素绫正在整理床铺,便也上前帮忙。
“素绫姐姐,这零碎活儿还是让奴婢来吧!”
素绫摇摇头,嘴上说着什么大不了,身子却挪了半边让碧簪也接了一手,两人一边收拾着一边开始聊天:“你的事,姑娘跟我说过,你放心!姑娘已经和圣上谈过了,已经过去的事他不会再追究!”
“真的吗?”碧簪手上一愣,呆怔片刻,脸上带有几分不确定,几秒后复又幻化成欣喜,咧开嘴笑:“太好了!素绫姐姐你帮我多谢谢主子!”
素绫勾唇笑道:“这没什么!……你别看我们琴师面冷心硬,不好相处,其实她比谁都好说话,心又软,不然怎么会……”一想起过去的事,到嘴边的话忽然像卡了壳,萦绕在唇边半晌只能干笑几声,含糊过去,“所以啊……你以后尽管放宽心!记住,只要你对姑娘是真心的,她就绝对会袒护你到底。”
“恩!”碧簪点点头,“我记住了!之前我一直担惊受怕的活着,害怕被人发现也不敢给家里人写信,现在好了!哦,还有前几天姑姑对我说还有两年我就能出宫了,到那时我就能见爹娘了,哎……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们过的好不好?”
正说着,碧簪抬头问素绫,“对了!姐姐您一直称琴师为姑娘!又是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想必定是她从家里带出的人,那你进宫这么久,是不是也想家人啊?”
素绫闻言浑身一僵,神情黯然道:“我自幼就父母双亡,同妹妹一块长大。”
“哦,那姐姐的妹妹在哪里?为何没有一道入宫?”
“原本是一起入宫的,只是前不久生了病,就送出宫了……”素绫的声音越来越低,眉眼也低垂下去,满腹心事。
碧簪虽然资质愚钝,但是对方脸上的表情是不是高兴还是能分清的,心中懊悔定是自己的话害素绫难过,手指捏住衣袖摇晃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跟姐姐提及,害姐姐难过的。”
“没有!”素绫摇摇头,顺势转过身,双眼薄红,“我不是怪你,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妹妹,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过的好不好。”
她走到窗户旁,双手推窗借以冲淡屋内尴尬的气氛,不曾想却意外瞥见锦兮放在榻上的书册,伸手顺势拿起翻开,陷入沉思。
碧簪看的疑惑,上前道:“这书,好像是这些天琴师一直在看的,有时候连药都会忘记喝。哎,素绫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有,我只是奇怪姑娘对这种书感兴趣?”素绫眼睛微眨,故意摊开露出全是字的那页给碧簪看,嘴边嘟囔:“都是字有什么好看的?哎,姑娘也真是,若是看伤了眼可怎么办呐!”
碧簪识字不多,对这种全是字的书又向来头晕,索性手一推,干笑道:“有素绫姐姐在,肯定会把琴师死死看住的,不让她自伤身子对吧!”
“小丫头,人看着不大,鬼心思倒挺多!”素绫就势怪嗔一句,将书卷成棍状在她头顶敲打一下后相视笑开。
话分两头,锦兮身边跟着浣芝,两人脚步虽不快,用了不到一盏茶功夫抵达芷宫,正巧昭阳长公主也在那,正陪着说家常。宁太妃听见侍女禀报,目光稍抬,越过八角玲珑珠帘,来回上下打量着玉阶下的纤弱丽人,难掩欢喜的笑着点了点头:“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还不错!……想来太医院的人没少往你那儿跑。”
“奴婢惶恐!”锦兮伏低了身子,平淡不惊道。
见状宁太妃唇瓣上扬,勾出一个更大的弧度,未多时又回头继续看昭阳长公主,目光里夹杂着不舍,“再过半个月选秀一事结束,届时你也差不多该回雪狼国了,这一走兴许永远都见不着了。哎……你自小就在哀家身边长大,性情如何,哀家心里是一清二楚。但哀家还是想赠你一句,既已下嫁,就该当好这一国之母的典范,两国邦交意义重大,切不可……令圣上蒙羞,本宫蒙羞。”
“是!母妃尽管放心!儿臣知道分寸。”这话可不比先前家常,俨然上升到两国邦交的程度,昭阳长公主也顿时收起脸上的嬉笑,表情严肃郑重向宁太妃行了一个大礼。
听得出来,这话出自宁太妃的肺腑之言,有意提点公主该如何当好一个一国之母,只是宁家身份尴尬,这话是不是另有深意还得另说。
过后,昭阳长公主头微微一侧,看向地上跪着的锦兮,脸色静默如木偶,浅浅笑道:“方才路过花园瞧见里面有几株紫鹃开的正好,母妃,儿臣和裴琴师去为您摘些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