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鸟的命运

数学周测被课代表一张张发下来,金之桐看完自己的成绩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去看陆听晚的。

“完了完了,我妈给我报了两个数学补课班,我还考成这样!”

金之桐把试卷盖到自己脸上,双手合十做出保佑状。

“我妈回去一定要揍我了!我该怎么办啊小晚!”

陆听晚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也不是没报补课班,也没比金之桐好到哪里去。不管怎么都学不好数学,她已经默默把自己划分到笨蛋的行列里了。

看着张涛在讲台上络绎不绝,陆听晚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突然闪过时疏雨说的话。

“有什么不会的数学题,可以来找我。”

好想见她。

陆听晚是抱着数学卷子去的,心里却半信半疑。政治老师,真的能解这些题目吗?毕竟隔科如隔山。

那天大课间,她攥着惨不忍睹的数学周测卷,在政史地组办公室门口徘徊了足足五分钟,才鼓足勇气敲门进去。

时疏雨正在看书,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卷子上。

“哪题不会?”时疏雨接过卷子,扫了一眼分数,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听晚指了几道红叉密集的几何证明和函数题,心里打着鼓。

时疏雨拿起笔,抽了张空白草稿纸,没有立刻讲解,而是先问:“课本上对应的公式和定理,背熟了吗?”

陆听晚一愣,点点头,又迟疑地摇摇头:“背是背了。”

接着连忙补上一句,“但不知道怎么用。”

“那就是没真懂。”时疏雨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陆听晚听见这话觉得自己的脸红的发烫,她看见时疏雨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下简单的图形。

“不能光死记硬背,你得明白它为什么成立,在什么条件下成立。比如这条辅助线,”她手腕利落一划,一条清晰的线出现在复杂的图形中,“根据题目给的这两个角相等和这条边平行,你能推出什么?”

陆听晚被她牵引着,磕磕绊绊地思考。

时疏雨并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不断提问,引导她一步步自己靠近那个必然的结论。

当陆听晚终于自己说出那条辅助线该如何添加时,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她还是那样乖乖的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运动鞋踩在板凳的横杠上,毛茸茸的马尾蜷曲成弧形。

这幕被时疏雨收进眼底,又把她逗笑了。

“看,不是不会。”时疏雨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温度,“你很聪明的。”

陆听晚的耳廓渐渐泛红,头又低了低,不敢看时疏雨的眼睛。

几次下来,陆听晚惊讶地发现,那些曾经让她头疼不已的符号和图形,在时疏雨条分缕析的引导下,竟然变得这么清晰简单。她跑去办公室问问题,只是为了多见那个人几面的初衷,悄然发生了偏移。

在陆听晚第三次拒绝了周心一的接水邀请时,金之桐也发现陆听晚有些变了,三天两头的就往办公室跑。

“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这家伙一到大课间就拿着练习册往教室外走,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含糊其辞的说自己去问题就一溜烟跑了。

金之桐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她胳膊,语气里满是狐疑和被抛弃的不满,“还有,你什么时候跟数学老师关系这么好了,天天往办公室跑?”

周心一看了一眼陆听晚拿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点惊讶的说,“你居然敢找张老师问题啊?”

陆听晚被两人堵在座位里,脸颊微微发热,心里一阵慌乱。她飞快地合上练习册,含糊道:“突然开窍了,觉得数学也没那么难,去问题不是很正常吗?”

周心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浑身打了个冷颤,又想到自己数学倒数的排名和五六字打头的成绩,哀嚎道。

“数学没那么难!?”

金之桐也有些惊讶,陆听晚不是最讨厌数学了吗,上学期还三天两头跟她吐槽张涛什么都讲不清楚,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想睡觉,现在倒是积极起来了?

“少来!”金之桐松开手,抱起胳膊,上下打量她,“你以前听到数学俩字都头疼。说,到底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她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另有什么高人指点?”

陆听晚有点儿心虚,没接她这茬,强作镇定:“哪有什么高人,就是自己想学了呗。快让我出去,一会儿人多了!”

她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挤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走廊涌动的人流里,朝着办公楼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剩金之桐和周心一面面相觑。

青春期的心绪总是来得宛转莫名,甘甜与苦涩的种子,常常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落下,在心底最柔软的土壤里并肩扎根。它们沉默地生长,盘绕交错,待到某天忽然惊觉,早已是枝繁叶茂,撑开一片独属于那个年纪的、隐秘而丰饶的荫翳。

等到陆听晚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又不自觉的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推开办公室门的前一刻,陆听晚停下脚步,对着光洁的门板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刘海,又深吸了一口气。

门内是一个理性,带着适当距离感的世界,门外,是她自己那一片已然枝繁叶茂的森林。

她最终抬手,叩响了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时疏雨正在接电话,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应该是工作的事情,她示意陆听晚等一会,陆听晚也习惯的自己搬好板凳坐好。

时疏雨背过身去,站在窗边,手拨弄着窗台上已经枯掉的花,陆听晚认不得花的品种,只知道凑近能闻到好闻的香气,她头一回这样肆无忌惮地注视时疏雨。

时疏雨的背影很单薄,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侧脸的线条格外柔和,绒绒的碎发在颈间。

她个子不算高,平时穿运动鞋的时候没有比陆听晚高多少,前几周刚刚体检过,机器冰冷准确的报出陆听晚一六三的身高。

那时疏雨应该只有一六四左右,自己过两年就可以窜的比老师还要高了,她幼稚而又不切实际地遐想,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那时候的她又会长成什么样的大人呢?

她暗暗下定决定,一定要快点长大。

电话终于挂断,时疏雨没有立刻转身,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她的背影透出一股淡淡的疲惫,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陆听晚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老师,您没事吧?”

时疏雨似乎这才想起她的存在,缓缓转过身。她看到陆听晚脸上显而易见的关切,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试图恢复平淡,却掩不住一丝倦意。

“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事。”

陆听晚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向前倾了倾身,眼神清澈而认真:“可是您看起来不太开心。”

“如果如果您愿意说说的话,我可以听着。” 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这话听起来笨拙又越界,可她就是说了出来。

时疏雨抬眼看她,目光里复杂的情愫,那过于清澈的关切又奇异地抚平了一丝心头的躁郁。

她没有谈论工作的烦难,那不是一个老师该向学生倾倒的。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了一句:“有时候觉得,生命周而复始,我们总是想在世上找到什么能紧紧抓住的东西,好像有了它们,我们的生活就有了意义和方向。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呢?”

见陆听晚没应声,时疏雨回过神,眨眨亮晶晶的眼睛,抱歉的笑了笑,随即和陆听晚说,“你还是孩子呢,不能和你说这么多丧气的话,生活还是要充满希望啊。”

“老师很喜欢一一吗?”陆听晚沉吟再三,还是问她,对上时疏雨有些茫然的眼神,补充道,“那天我在老师办公室看到了海报。”

时疏雨恍然大悟,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将话题转到这里。

“嗯,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 陆听晚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直视着时疏雨的眼睛,那些盘绕在心间的藤蔓仿佛瞬间开出了花,促使她将深埋的渴望诉诸于口。

时疏雨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的陆听晚,女孩因为谈论共同的喜好,眼底泛着淡淡的光彩,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陆听晚深吸一口气,那句话在舌尖翻滚了无数次,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屏障,带着青春的莽撞和纯粹的真诚,脱口而出:

“那老师,如果……如果我下次考试,能考到满分” 她顿了顿,“我能不能请您去看电影?”

她怕时疏雨误会,又补上一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望着她,“您给我讲了这么多题,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良久,陆听晚才听到时疏雨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辨别的微妙起伏。

“满分?” 她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

陆听晚僵硬地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听见时疏雨很轻地、几乎像叹息般地说:

“等你真的考到满分再说吧。”

没有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陆听晚欣喜若狂,甚至有点想掉眼泪,她揭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藏起细密如同杂草般的心事。

“谢谢老师,我回去了!”

时疏雨复杂的望着陆听晚离开的背影,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陆听晚走的急,连数学卷子都忘了拿走,时疏雨本想叫住她,半晌又没有出声。

如果把人生比作漫长的梅雨季,陆听晚总觉得她十五岁的时候下过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日常秩序裂开缝隙时,从裂缝里涌进来的、带着青草腥气的风,每一簇新芽都沾满了雨水,远方传来喧嚣和欢呼。

陆听晚想起来小时候家里养的一只珍珠鸟。

她拉着妈妈的手,哭闹的要带小鸟回家,妈妈交给她一枚硬币,告诉她抛起来然后合上手心,打开时正面朝上,她就能带小鸟回家。

硬币在手心,这是人第一次可以决定小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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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面雨带
连载中六分之一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