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哭什么呀

期中考试前那两周,陆听晚确确实实是拼了命。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待过一门学科,不,是从来没有过。

课本边角被翻得微微起毛,笔记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模拟卷做了一套又一套,错题本越来越厚。

她像上了发条,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直到出了考场,她才松了一口气。

用周心一的话来说,就是陆听晚突然被下蛊了,怎么叫出来玩都不吭声,周末也是说在家写作业。

成绩出的很快,班长把成绩单贴到墙后面,大家拥着挤进去,有的人笑着出来,有的人则是看完又叹了口气。

金之桐帮陆听晚把成绩抄回来,惊喜的说,“小晚,你这政治考的也太好了吧,居然第五名。”

陆听晚接过成绩的手抖了抖。

才第五名。

第五名,和课代表林依依并列。一个对于从前的陆听晚而言,绝对值得欢呼雀跃的成绩。

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手指冰凉,捏着试卷的边缘,目光死死定在那几处被扣分的地方——全是时政题,临场犹豫改错了答案。

更让她胸口发闷的是,她听到后排几个平时政治课不是睡觉就是看小说、考前才临时抱佛脚的同学,正嬉笑着对比分数,其中一人,赫然也是她这个分数。

凭什么?

不是委屈,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一种愤怒和懊悔。像站在一个几乎触手可及的台阶下,只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却硬生生跌了下来。

如果那道多选我再多思考五秒、如果审题时我把关键词划得更仔细些、如果考前那晚我把那个易混点再多看一遍?

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她就能真正地、名正言顺地,站在最前面,让时疏雨一眼就看到?

“你怎么学的啊,教教我呗。”

金之桐凑过来,脸要贴到她卷子上。

陆听晚却一直没说话,她吸了吸鼻子,胃酸酸的,接着两滴眼泪落下来,砸在做错的题目上。

金之桐吓了一大跳,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你怎么了,别……别哭啊”手忙脚乱的去找纸,帮陆听晚擦去眼泪。“是不是因为……”

“没事。”陆听晚听到自己闷闷的声音。

金之桐不知道陆听晚和时疏雨的赌约,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不敢说话了,只能时不时的看她一眼。

只有陆听晚自己知道,这眼泪不止为这个成绩,那份赌约。还为了考前那一周,她鼓足所有勇气,在课间追上抱着作业回办公室的时疏雨,磕磕绊绊提出的那个请求。

“时老师,那个,期中考试快到了,我们班有些同学……包括我,感觉答主观题总是抓不住重点,您……能不能在我们班抽点时间,稍微讲一下答题的思路和技巧?”

她几乎不敢看时疏雨的眼睛,内心早已预设了被敷衍的结局。

老师们通常会说“好的,我看情况安排”,然后大概率被繁忙淹没。她甚至暗自承认,提出这个请求,私心里或许只是想和时疏雨多说一两句话,为自己频繁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找一个看似正当的注脚。

可时疏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专注的倾听。她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嗯。我尽量留点时间出来。不过,”她语气平和却认真,“技巧是次要的,我看很多同学,书背得实在不扎实。”

接着时疏雨把手里的作业交给陆听晚,让她帮忙抱回去,陆听晚接过作业时不小心擦到了时疏雨银色的表带,她连忙抽过手,点点头,转身要上楼。

“陆听晚。”

她回头。

“跑快点,下节不是还要测验?”时疏雨抱着教案,站在走廊光影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平平。

可陆听晚的心,却像被那一声连名带姓的呼唤,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接着她跑起来,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中的风,在出了时疏雨视线范围之后,畅快的笑起来。

就当陆听晚以为她也像很多老师一样把她的话淹没到大海里时,那节课的最后二十分钟,时疏雨真的开始梳理主观题的答题逻辑。

从审题到关键词提取,从原理衔接到材料分析,条分缕析,清晰如常。

教室里其实有些吵闹,临近考试,人心浮躁。可陆听晚坐在座位上,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记录下时疏雨说的每一个字,包括她偶尔举例时,那简洁生动的比喻。

窗外天色渐暗,教室里的灯光落在时疏雨身上,陆听晚能看见她微微蹙起又舒展的眉心。

那一刻,胸腔里涨满了一种近乎酸楚的感动。她从未奢望过,一个老师,会把一个学生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夹杂私心的请求,真的放在心上,并且付诸行动。

而她,竟然成了那个“被放在心上”的学生。

所以,当考试结果出来,面对这个不尽人意的第五名,那份失落才格外沉重。

时疏雨下了四班的课,抱着教案从走廊经过,透过玻璃窗,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个角落,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沉默的轮廓。她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草,蔫蔫地立在热闹之外。

旁边的金之桐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担忧的看着她。

时疏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出这孩子此刻的心情,看着那垂头丧气的身影,时疏雨心里轻轻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时疏雨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陆听晚自顾自的沉寂在自己的悲伤里,连林依依叫了她好几遍都没有听到。

林依依担忧的看着陆听晚,又向她投来有些同情的目光。

“陆听晚,时老师喊你去办公室一趟。”

金之桐的反映比陆听晚还大,大喊这女人什么意思,我们小晚都考的这么好了还要为难我们小晚。连着问了三遍要不要陪她一起去,在得到否定回答之后才慢慢的移开座位,好放陆听晚出去。

陆听晚收拾好课本和笔,起身走向办公室。脚步有些沉,手心微微出汗。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喊了声报告就推门进去了。

时疏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试卷和成绩分析表。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听晚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像个等待审判的小学生,她有点不敢看时疏雨,只敢盯着反射着光的瓷砖地板还有时疏雨棕色的靴子。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的操场喧哗。

“卷子我仔细看过了。”时疏雨终于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基础部分,答得确实很扎实,该拿的分都拿到了。”

陆听晚的心稍稍落回一点,但依然悬着。

“所以哭什么呀?”时疏雨的声音好像带着笑,陆听晚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时疏雨笑着看她。

“就这么想要那本漫画书呀?”

陆听晚心彻底乱了,连忙摇头,她想告诉时疏雨不是这样的,可声音堵在嗓子眼,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漫画书的封面和她骨节分明的手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接着轻轻放在她并拢的膝盖上,时疏雨微微俯身,低低的笑了。

“好啦,别哭了,书我还给你。”

陆听晚身体一僵,手指蜷缩起来,不敢去碰触腿上的书,只是怔怔地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时疏雨。她能看清对方镜片后那双沉静眼眸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狼狈的,满是不解。

“为什么?”陆听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没考进前三。”

她说不下去,心里涌上的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是一种茫然的失落和隐约的不安。她宁愿时疏雨严厉地扣下书,批评她不够努力,用那个未完成的约定继续鞭策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宽容甚至安慰的姿态,提前终结了这场她视若珍宝的、只属于她们之间的赌局。

是因为看她哭得太可怜,所以心软了吗?还是觉得她根本不可能达到那个目标,索性不再浪费时间?

这两种可能都让她感到刺痛。

时疏雨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收走书,是因为课堂纪律必须维护。约定前三名还你,是看你的态度,你很努力,考的也不错。”

“所以书还给你。”

这下轮到陆听晚呆住了,她胸腔里那股酸涩的闷胀感,正在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缓慢地取代,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好。

时疏雨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不说这个了,你别的科目考的怎么样?”

见时疏雨换了话题,陆听晚也没有那么窘迫了,双手紧紧地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有点儿犹豫的说道。

“我有点儿偏科,数学和物理也没太考好,其他科目还可以。”

“怎么不见你找数学物理老师问题,害怕老师啊?”

“有点吧……”

时疏雨探了探身子,“那你怕不怕我?”

陆听晚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把时疏雨逗笑了。她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喃喃自语道,“数学和物理啊……”

“别的科也不能落下啊,”时疏雨扫了一眼三班的成绩单,陆听晚的成绩算不上拔尖但也不算差,在班级中游。

“这样吧,看你政治学的这么努力,如果害怕理科老师的话,你有什么不会的物理题和数学题都可以拿来问我。”

什么?

陆听晚茫然的抬起头,她没听错吧?

“可是你不是政治老师吗?”陆听晚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甚至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来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初中的数学物理还不是小儿科,”时疏雨意味深长的看了陆听晚一眼,“你不相信我?”

陆听晚又赶快摆手,解释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却在心里犯嘀咕。但如果她知道时疏雨的高考成绩和因为滑档才误打误撞选了政治专业,她一定不会问出那句话的。

“好了,快上课了。”时疏雨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疏雨又变成了那个遥不可及严肃的老师,如果不是腿上的漫画,陆听晚会觉得刚才就是她的一场梦。陆听晚慢慢地将书抱进怀里,纸张贴着校服衬衫,传来轻微的凉意,却奇异地安抚了她混乱的心跳。

“谢谢时老师。”她站起身,声音不大。

时疏雨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嗯”。

陆听晚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却变得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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