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原来你和每个老师都关系这么好啊

深秋的寒意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悄然笼罩了整座校园。连续几日的降温,让行道两旁的梧桐一夜之间落尽了最后几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沉默地伸展。

爸妈又没在家,陆听晚醒来时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有细沙在摩擦。她勉强撑起身子,脑袋沉甸甸的,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掏出手机,发现时间才刚跳到五点半。

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费力翻身喝了一口矿泉水,干涩的嗓子才得以轻微的缓解。

她知道这是累的,这一周都是这样,每天凌晨才睡,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课间不是在做题就是在整理错题本,连吃饭时脑子里都在默念知识点。

她太想做到了。

想用那张完美的试卷,换取那个模糊却诱人的允诺。

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份特殊的,留有缝隙的关注。

身体在抗议,可意志力强行压着。直到今天早晨,防线终于溃破。

“你脸色好差。”金之桐刚到班上就看见趴着的陆听晚,皱起眉,“是不是发烧了?”

陆听晚摇摇头,早读课她几乎没听进去一个字,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缓解那份昏沉。

课本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第二节是语文课,她强打起精神,却发现自己连四周的声音都听得断断续续,像隔着水幕。

课间,金之桐硬拽着她去了医务室。

校医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三,低烧。

“最近熬夜了吧?学习压力大?”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边开假条边絮叨,“年轻人不要仗着身体好就拼命,病了更耽误事。给你开张假条,今天别上体育课了,多喝水,好好休息。”

陆听晚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假条,心里却沉甸甸的。学校的校医室只能开些基础药,烧一时半会退不下去。

“你要不要回家啊?”金之桐担心的看着她,“万一烧傻了怎么办。”

陆听晚没力气的剜她一眼,摆了摆手就要上楼。

“我去帮你把假条给体育老师。”金之桐看出她的不适,拿过假条,“你回教室休息吧,我上完课就回来找你。”

陆听晚点点头,独自往楼上走。

脚步虚浮,走廊仿佛比平时长了许多。空气闷闷的,她今天走的着急忘记带手表了,走廊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枝直指天空,刺眼的太阳挂在上面,现在应该才十点左右,陆听晚心想。

快走到教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陆听晚?”

她回过头,看到陈婉妤抱着几本笔记本从班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她长发松松挽起,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清新。

“陈老师……”陆听晚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陈婉妤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眉头蹙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有点发烧,不过温度不高。”陆听晚老实说。

“医务室去过了吗?开药了没?”

“去了,开了假条,体育课不用上了。”

“你拿药了没有?”陈婉妤看她脸色这么差,多少有点担心。

陆听晚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校医室开的感冒灵,她没有拿零钱的习惯,这药还是金之桐掏钱给她买的。

陈婉妤沉吟了一下:“发烧吃这个有什么用啊,我办公室刚好有退烧贴,走吧,我带你去贴一个。”

“不用麻烦老师了,我回教室趴会儿就好……”

陆听晚下意识想拒绝,她脑袋晕晕的,只想一个人待着。

“趴着有什么用?低烧也是烧,得物理降温。”陈婉妤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腕。

陆听晚没再推辞。她确实难受,额头发烫,浑身乏力。

陈婉妤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的顶层,美术教室旁边。

这栋楼比教学楼旧一些,红砖墙面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要穿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光线昏暗,两边是各种功能教室和社团活动室,平时少有人来。

她们两个走在长长的走廊上,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陆听晚初一的时候很喜欢来找陈婉妤,后来学业渐重,社团活动也没空去了,自从上次找陈婉妤要了时疏雨的手机号,她们基本没怎么联系过了,想到这里,陆听晚多少有点心虚。

推开美术办公室的门,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办公室就两个老师,陈婉妤解释另一个老师去出差了,她随便坐就行,接着自己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翻找。

陆听晚依言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陈婉妤拿着一盒退烧贴走过来,拆开包装,取出一片,“来,抬头。”

陆听晚顺从地仰起脸。陈婉妤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地将退烧贴贴在她额头上。

“谢谢老师。”

“客气什么。”陈婉妤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仔细端详她,“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黑眼圈都出来了。”

陆听晚垂下眼睛,没说话。

“为了期中考试?”陈婉妤问。

“嗯……”陆听晚含糊地应了一声。

操场离这栋楼很近,红色跑道旁边常年伫立着几颗雪松,四周静的不得了,她恍惚听见松子落下的声音。

陆听晚额头贴着退烧贴,那股清凉慢慢扩散,但心里的燥热和烦闷却没有缓解。

她忽然不想回教室,不想面对那些空桌椅和冰冷的寂静。

陈婉妤担心的看着她:“好点了没有?要不要去天台上吹吹风?也许能舒服点。”

陆听晚没说话,就当默认。

美术教室前面有一个很大的平台,需要从办公室侧门出去,陆听晚跟着陈婉妤走出去,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平台,原本是设计给楼顶设备用的,平时几乎没人来。

几个巨大的空调外机和通风设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除此之外,只有风吹过栏杆时发出的低鸣。视野很开阔,可以望见远处的操场、教学楼,以及更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头顶天空像泳池一样凉透干净,几缕薄云被风拉得很长。风微微吹起她的马尾,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轻盈的撑满,陆听晚这才注意到今天天气很好。

两人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阶上坐下。这里背风,陆听晚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尘土和远方隐约的草木气息,确实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

“初中的时候,我很喜欢自己一个人爬到学校的天台上,”陈婉妤望着远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这样坐着。”

陆听晚抱着膝盖,下巴叠在手臂上。

发烧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感,风拂过皮肤的感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约哨声,她本来就不喜欢上体育,能侥幸逃过一节八百米,倒不是什么坏事了。

“小鱼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你上学的有没有很在意的人?”

陈婉妤每个平台的名字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小鱼,后来陆听晚就这样喊她了,陈婉妤也很受用。

陈婉妤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一直放在远方的操场,过了好久才开口,好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情。

“算是有吧。”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集训前的时候我状态很差,什么作业也不做不进去,上课就睡觉,”陈婉妤扯了扯嘴角,“不要学我啊,差点没考上大学。”

“我们高中的天台就在文艺楼的上面,我就爱跑到天台上坐着,把一下午的课全翘掉。有一天晚上下了大雨,我被困在高中文艺楼里,结果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回不去教室。旁边教室突然传来一阵琴声,我站在琴房门口看见一个男生,他穿着校服短袖,细细密密的雨从他身后墨绿色的窗帘里飘进来。

“那之后,我就认识他了。知道了他的名字,班级甚至学号。我偶尔会在走廊遇到他,有时还会去天台坐坐,运气好的时候还会碰到他。”

“后来呢?”

“后来我毕业了。”陈婉妤笑笑,好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去了美院。”

陆听晚忍不住追问,“你都没有告诉他吗?”

陈婉妤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就要去集训了,本身也没有在学校多呆几天,”陈婉妤她伸出手,轻轻拂去飘到陆听晚肩头的一片枯叶,动作温柔,“而且我也有点害怕,我没有说出的勇气,同时更怕他和雨夜里的那个梦有出入,这对真实的人来说其实是种困扰吧?”

“所以有些事情没必要说出口,到这里就好了。”

陆听晚是个有点悲观的人,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不应过度发展,都该保留在萌芽状态,将发未发,因为那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

未开的花可能是美的,未着纸的笔有可能画出最好的画。可是事情只要一启动,就不只可能,而且必将走向衰落与凋零。

她也感到有点害怕了,于是她还是没忍住。

“如果我在意的人是女生呢?”

而且她还是我的老师。

陆听晚有点茫然的抬起头,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陈婉妤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温柔的怜悯。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听晚的肩膀。

陈婉妤刚想开口什么,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陆听晚。”

陆听晚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猛地转过头,看到时疏雨站在铁门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正看着她们。

陆听晚这才想起来,这个平台是去教导主任办公室的必经之路。

时疏雨的脸色不太好看。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短发窝在大衣里面,镜片的反光让陆听晚看不清她的表情。

陈婉妤也站了起来,有些意外:“时老师?”

时疏雨的目光从陆听晚身上移到陈婉妤脸上,眉头才随即稍稍舒展了些,朝陈婉妤点了点头:“陈老师。”

“现在是上课时间,”时疏雨重新看向陆听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婉妤刚想替她解围,就听见陆听晚自己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发烧了。”

“医务室没有退烧贴,陈老师这里刚好有……”

时疏雨的视线落在她额头的退烧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看向陈婉妤,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更像是不快。

“是吗。”时疏雨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那种莫名的不愠没有消失,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陆听晚和陈婉妤之间逡巡,最后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原来你和每个老师关系都这么好啊。”

她瞬间愣住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不知道是因为嗓子哑的原因,还是时疏雨的那句话。

时疏雨说完,没再停留,也没等任何回应。她拿着档案袋,转身走下楼梯。

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陆听晚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太阳过去,几片厚厚的云遮住了天台,将陆听晚笼罩在阴影下,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陈婉妤再怎么迟钝也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走过来,握住陆听晚冰凉的手。

“先别想那么多。你还在发烧,我们先回去。”陈婉妤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有些事,等病好了再说。”

陆听晚木然地被陈婉妤牵着走进办公室,陈婉妤给她倒了杯热水,看着她喝下。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陆听晚捧着杯子,语气里很沮丧,“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陈婉妤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变厚,阳光变得稀薄。

“你没有做错什么。”陈婉妤最终说,“生病了找老师帮忙,这很正常。”她斟酌着措辞,“时老师她可能只是比较严格,看到学生上课时间不在教室,难免会询问。”

陆听晚没勇气再问下去了,拿着纸杯沉默的坐着,下课铃随着楼梯口逐渐喧哗的声音响起来,体育课结束了。

“先把病养好。”陈婉妤抽出纸巾递给她,“然后好好学习,做你该做的事,别想那么多。”

陈婉妤摸了摸她的头,接过喝空的纸杯,顺手扔在垃圾桶里。

“记住,照顾好自己。没有人值得你把自己累垮。”

陆听晚听话的点点头,起身离开。

她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她穿过人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金之桐还没回来,她觉得胸口好痛,把脸颊贴在冰凉的课桌上,但是什么也没有缓解。

她又想起时疏雨那句话。

原来你和每个老师关系都这么好啊。

她不是这样的,她只是恰好生病了,恰好遇到了陈老师,恰好坐在了天台上。

可是时疏雨不会知道这些。在她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个上课时间溜号,到处和老师套近乎的轻浮学生吧。

陆听晚攥紧了拳头,无力的想,她不能就这样放弃。她要解释,要让她明白,自己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是怎么解释?

发烧带来的虚弱和情绪上的打击让她不堪重负,脚步声由远及近,金之桐回来了。

“小晚!你好点没?体育老师准假了,还让我提醒你多喝水。”金之桐连忙在她旁边坐下。

周心一也凑过来,双手撑在课桌上,有点担心的看着陆听晚。

“好点了。”陆听晚勉强笑了笑。

“你刚去哪了?我去医务室找你,校医说你早走了。”金之桐问,目光落在她额头的退烧贴上,“这贴子哪来的?不是医务室的吧?”

“陈老师给的。”陆听晚简单地说,不想多谈。

金之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周心一从她的课桌上拿走杯子,拉着金之桐给她接水去了,陆听晚无力的贴在课桌上,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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