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总有条永远跑不到尽头的跑道,塑胶颗粒在烈日下蒸腾出熟悉的气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听晚被又一个下课铃吵醒了,教室静悄悄的,看了眼挂钟已经十二点多,离午休还有一段时间。
金之桐和周心一给她留了字条,说等下会给她带饭的,让她再好好休息一下。
目光移到黑板上,她有些近视,眼睛刚才压在胳膊上太久,过了好长时间才聚焦,字是数学课代表写的,下午数学课要讲上周的周测卷子。
陆听晚把手伸进书包里摸索,本该夹在文件夹里的那张上周的周测卷,却不见了踪影。
她心里一紧,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一本一本地翻找,还是没有。
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来了。
上次去办公室问题时,她光顾着和时疏雨说电影的事情,离开时竟然完全把卷子拿回来。
这个认知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一阵眩晕。这意味着她必须回去,必须再次面对时疏雨,在那个刚刚发生不快的情境之后。
逃避的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还是要去,她无法忍受时疏雨可能对她产生的误解,认为她是个随意缺课四处闲聊,对老师轻浮讨好的学生。就算解释可能苍白无力,就算可能再次面对冷脸,她也必须试一试。
鼓起残存的所有勇气,陆听晚拖着依旧乏力的身体下了楼梯,走廊依旧安静,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手举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才终于轻轻叩响了门。
办公室只有时疏雨在,应该很多老师都去吃饭了,疏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些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是陆听晚,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重新垂下眼睫,看向手中的笔,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无声的冷淡比任何责备都更让陆听晚难堪。她往前挪了几步,站在陆听晚的办公桌前面,指尖冰凉,喉咙发紧。
“时老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好像把上周的数学周测卷落在这里了。”
时疏雨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翻找了一下,很快抽出了那张卷子,她将卷子放在桌沿,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也没有看陆听晚,只是平淡地问:“还有事吗?”
时疏雨的话带着明显的疏离感,陆听晚心里一紧,悲伤落在她身上,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还是鼓起勇气说出来了。
“老师,我是来道歉的。”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生病未愈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体育课我请假了,但是我不应该跑去天台那边闲逛,我违反了纪律。”
时疏雨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等着她的下文。
“我当时头真的很晕,医务室又闷,刚好碰到陈老师,她说她办公室有退烧贴……”
陆听晚语速加快,生怕一旦停下来就再没勇气继续。
“我就跟着去了,我知道这不对,就算生病请假了,也应该在教室好好休息或者自习,不该到处跑。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对不起,老师。”
她说完,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时疏雨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秒钟的沉默,在陆听晚感受里却漫长如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头还晕吗?”时疏雨的声音响起,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谈不上温和。
陆听晚怔怔地抬头:“好一点了。”
时疏雨看着她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有些失神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她重新拉开那个抽屉,拿出来的是一个同样包装的退烧贴,还有一小盒常见的退烧药。
她把这两样东西和那张数学卷子放到一起,推到陆听晚面前的桌边。
“那个贴了一上午,该换了。”时疏雨指了指陆听晚的额头,“药,校医开的如果吃完了,可以喝这个。不过,下次不舒服,直接去医务室,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听晚写满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脸上,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和缓和:
“来找我也可以,办公室里基本都有这些常见的药品,老师们都会关心学生的,不用舍近求远。”
一切的声音都渐次消失,再也没有窗外银杏的沙沙声,唯有缄默和时疏雨的呼吸声落在她心里。
陆听晚画画的时候总是会弄丢很多块橡皮,这猝不及防的失踪,让她想起自己从未完整地用完过一块橡皮。它们在她的生命中的某个时刻突然离开,消失,不再回来。
这一刻陆听晚像失而复得的孩子,她不知所措的收好时疏雨向她散发的善意,道了谢之后就要转身离开。
“嗯。回去好好休息,记得吃药。”时疏雨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回文件上,侧脸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直到女孩轻轻关上门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疏雨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来女孩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总是跟着她,自己一看她她就低下头很害羞的笑。
一丝极淡的懊恼和更多的无奈漫上心头,她跟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较什么劲?就因为她看起来和陈婉妤关系不错?这想法本身就显得荒谬而不专业。
她今天,是不是也差点因为想抓住某种虚无的边界感,而差点伤害了一个孩子真挚的心?
时疏雨摇了摇头,将那些过于私人的思绪抛开。
她是老师,陆听晚是学生。她清楚的知道她们之间隔着无限的距离,时疏雨不能让陆听晚察觉到自己的感情。
她已经快三十岁了,怎么会看不出陆听晚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台下炙热的目光,无比认真的作业,装作不经意的相遇。
她倒不是因为陆听晚的接近而困扰,相反的,她并不排斥陆听晚的接近。
教师培训的第一课就教了怎么处理学生的感情,三尺讲台不仅是师生之间的鸿沟,更是老师的限制。她不可以也不能去对待这样真挚的感情,更多的只能选择无视。
因为她只是陆听晚人生的过客,陆听晚喜欢她无非是因为她的阅历和她的年长。
等她见到了大海自然不会为小溪而驻留。
这些她都知道,都明白,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那个人违背原则做了不少忤逆的事。
她叹了口气,重新专注于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只是偶尔,目光会不自觉地在那个放着常用药的抽屉上停留一瞬。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