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场安排单下面人头攒动,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又像退潮般散开,带起一片混杂的低声议论。
陆听晚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挤着看考场有什么意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拿着黑色的水笔,没有意识的在草稿纸上画下线条。
她近乎漠然地想。无论被分到哪个编号的教室,无论讲台上站着的是哪位监考老师,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本质区别?短短一场考试的时间,除了埋头答题,谁还有余暇去注意讲台上站着的是谁呢?
如果那时的她知道最终会是哪位老师监考自己的考场,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心里冒出这样一番日后想来十足“打脸”的念头了。
“你在阶梯教室116!”金之桐奋力挤出人群,回到座位坐下,猜猜谁监考你?
陆听晚被她晃得回过神来,懒洋洋地瞥她一眼:“谁呀?张老师?李老师?总不会是校长吧?”
“不对不对!再猜!” 金之桐卖着关子,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谁呀?快点告诉我。作势要去挠金之桐的痒痒肉,她招架不住,连忙招了。
“是时疏雨!怎么样,害怕不?”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狂跳。
一股混合着巨大惊喜和不可思议的激动猛地冲上头顶,让她几乎想站到桌子上去。
这叫什么呢?天道好轮回?用词或许不太恰当,但除了“天道好轮回”,她再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幸运倾斜,将她心心念念的人,送到了最重要的地方。
“你可完蛋了,听说她监考严的要死,小抄可带不进去咯。”
“我什么时候带过小抄!” 陆听晚回过神来,脸颊更红,下手颇重地捏了捏金之桐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换来对方一阵吱哇乱叫。
就在这时,副班主任抱着一摞资料板着脸走进来,敲了敲讲台:“都安静!明天就考试了,还有心思在这里吵吵嚷嚷?抓紧最后的时间,该背书的背书,该看错题的看错题!”
教室里瞬间低下去一片脑袋,响起一片稀里哗啦翻书的声音。
复习?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满脑子转悠的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考试吧,什么时候才能进考场啊。这急切与盼望假期无关,仅仅源于一个简单到纯粹的渴望。
她想快点见到她。
所以,当考试铃声终于响起,她随着人流走进阶梯教室116,一眼看到讲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疏雨正在低头整理试卷,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薄毛衣,外面是那件常见的深色西装外套。
或许是错觉,陆听晚觉得在她抬眼扫视考场时,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两三秒。
考试开始的很快,她很擅长写语文题,时间没过半就做到了作文。
这次是一道半命题作文:「拥抱______」。后面跟着一条空白的横线,等待着被填写,被赋予意义。
考试前两天陆听晚纠缠着时疏雨,帮她拿着教案和杯子走向办公室,边走边笑嘻嘻的问。
“老师,作文能不能写你啊?”
时疏雨明显一愣,垂眸看向她,“写我干啊?”
陆听晚不依不饶,继续说着什么,但是受不了这样的软磨硬泡,最后只好答应:“不能写真名啊。”
她回过神来,看着讲台上的时疏雨,夕阳将她的身影照的昏黄。
陆听晚总是像这样,站在每一束昏黄中,呼吸着她的华彩。
于是她没再犹豫,将后面的横线填满。
十五岁的陆听晚拥抱了一场大雨。
她一字一句的认真写下题记,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我人间的四月天。
她写时疏雨干净利落的背影,写她弯弯的柳眉和亮晶晶的眼睛,写她浅浅梨涡下的笑腼腆又温柔。
她再次抬起眼,长久地、深深地望了时疏雨一眼。时疏雨还是那样坐着,姿态未变。
陆听晚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清晰的钝痛。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眼前这个人,这道三尺讲台,或许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真正接近和跨越的距离。
可是在此刻,她只想记录看到的这场雨。
于是她写,我将绵密的细雨都悉作笔尖脉脉,胜过明媚永昼,紧紧拥抱在怀中。
交卷铃声响起时,她长长舒了口气,看着写得满满的作文格,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她随着人流交卷,却没有立刻离开。磨蹭着收拾笔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讲台上正在快速清点、整理试卷的时疏雨。
陆听晚凑过来,说老师要不要帮你一起送卷子?
时疏雨把分好的半摞卷子让给陆听晚,其实就这点重量她自己送就可以了,只是对上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
她点点头,陆听晚开心的笑咧到嘴角。
女孩的话好像永远说不完,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一会怨她老师你怎么不来看我写的作文,一会又讲老师等作文分数出来了我发给你看,又得寸进尺的问她,我能不能要一个观后感啊?
时疏雨果断的拒绝她:“不能。好好走路,看前面。”
“哎呀,老师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漠!” 陆听晚立刻扁起嘴,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
时疏雨笑起来,又把陆听晚看愣了。
“你政治考的怎么样啊?”时疏雨话锋一转,想逗逗她,“能不能考满分啊?”
陆听晚不嘴贫了,又变的蔫蔫的,好像霜打的茄子,时疏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可是陆听晚却好认真的同她讲,老师,我很努力很努力的去写了。
说不定我真的能考满分呢。
一语成谶。
全组老师加班加点改的卷子,考完一天之后就统计好了成绩。时疏雨有点不可置信的刷新了下网站,还真的被她考了满分。
她本来应该高兴的,但又觉得有点头疼,摘下银色的眼镜框,轻轻捏了捏鼻梁。
手机叮叮当当的响起来,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划开屏保,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点进去一看,女孩兴奋的跟她截图,说老师你看到了吗,我真的考了满分诶!
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包。
然后自顾自的挑起来电影,说刚好双休,老师我们去看这个怎么样?
时疏雨沉默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复。
紧接着的是一张作文截图,只扣了一分。
拥抱那一场大雨。
女孩兴奋的语调几乎能透过文字传递过来,带着盛夏骤雨般的、毫无保留的欢腾与热气。
时疏雨读的很快,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的观后感在哪里呀!」
时疏雨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陆听晚捧着手机等待的样子。她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按住语音键,声音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比平日稍软和的语调:“谁答应你要给你写观后感了?”
然后在对方可能立刻回复的间隙,她快速发出了第二条,“电影的事情我记得,你想看什么片子?”
几乎是立刻。
「老师你要不要看文艺片?」
一个小心翼翼的小狗表情包,和她有点像,时疏雨长按了那表情点了收藏。
「看这个怎么样?刚上映的哦,和一一的主题有点像呢。」
然后发来一张海报和观影团的链接。
一张蓝紫色调的海报上有三个小孩子,紫色的线没有章法的充斥了右上方,标题是看不懂的韩文,下面有中文译名《蜂鸟》。
时疏雨切出聊天界面,简单检索了一下这部电影的资料,又点开预告片快速浏览。
看起来是典型的东亚青春成长题材,讲述平淡日常中的细腻情感与暗涌,评价似乎不错。嗯,是普通的青春剧情片,看看也无妨,至少题材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刚想说她来买票,陆听晚就把电影票的截图发给了她,「我请老师看!谢谢老师让我拿一百分!」
你考满分和我有什么关系呀,时疏雨真想笑她傻瓜,又接着问,别的科目考的怎么样?
特别是数学和物理。
陆听晚半天没吭声,如果是面对面,时疏雨能猜到她现在肯定又是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什么话,她在手机和现实里好像两个人,手机里那么活跃,现实里又变成小哑巴,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过了好一会,陆听晚发来好几条消息,时疏雨伸了个懒腰,拿起来看。
「老师,虽然我没有考的那么好,但是我也进步了很多。」
「比上次多考了五六名呢。」
「我会好好努力的,不要因为我现在成绩没有那么好就不理我,好吗?」
说的好认真,像是在许下什么誓言,时疏雨真想打开她的小脑瓜看看她都在想些什么,哪有老师会因为学生成绩没那么好就不理学生的,况且她政治还考了满分。
不过小孩子总归是需要安全感,时疏雨想了想,指尖敲下回复,还是要给她吃一剂定心丸。
「嗯,有进步就好,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那边赶快甩来一张感动哭的表情包。
“时老师,还不回去呢?” 对面办公桌的老师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文具和帆布包,看到时疏雨还坐在电脑前,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都这个点了。”
“马上回去,刚才又多看了几眼学生卷子。”时疏雨又露出礼貌的微笑,朝她点点头。
“辛苦了呀,小时。” 那位年长些的女老师语气欣慰,一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一边感叹,“这么年轻,工作还这么拼,真不容易。我可不行了,得赶紧回去给孩子做饭。记得走的时候关下门和灯啊。”
她把办公室的备用钥匙轻轻放在时疏雨桌边,拎起包,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门开合间,带进来一阵微凉的穿堂风。
年轻?
她愣住了,盯着桌子上的日历,想到的却是陆听晚毛茸茸的马尾和稚气未脱的脸,她还那么年轻,还在青春期,还可以在红色的跑道上挥洒汗水,遇到好笑的事情可以开怀大笑,还可以嚎啕大哭。她正在笨拙而热烈地学习感受,感受爱的甜蜜与痛苦,感受生命逝去的怅惘,感受新芽破土而出的惊喜与希望。
时疏雨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皮肤依旧紧致,没有明显的皱纹。可她知道,那颗心,早已被理性、责任、克制,以及成年世界无数琐碎而现实的规则,包裹上了一层看似坚韧、实则疏离的外壳。
她不再轻易大笑,也不再轻易流泪。她的情绪被妥帖地安放在一个个恰如其分的格子里,就像她工作的格子间一样,就这样淡淡的过完一生。
她早就不年轻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手机的眼神多了一份复杂的情愫。
是陆听晚回复她的那三个拥抱的表情,
「老师,下次我能不能要一个实际的抱啊?」
时疏雨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