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团选的电影院恰好离学校很近,时疏雨刻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站在门口,佯装浏览近期其他艺术放映的海报,目光却有些游离。
直到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女孩清浅的、带着点喘息的呼吸声。
“时老师!”
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穿透了门廊略显空旷的安静。
时疏雨转过身。
陆听晚就站在几步开外,微微喘着气,因为小跑刘海有些乱了。她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有点宽松的皮衣,下身是合身的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刷得干干净净,鞋带系得整齐。
平时总是简单束起的马尾,今天似乎仔细梳过,柔顺地垂在肩后,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微微汗湿的鬓边,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怀里抱着两瓶水,胳膊下还夹着一小袋零食,看起来有点手忙脚乱。
看到时疏雨转身,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盛满了毫不设防的欢喜和一点点如释重负,好像生怕时疏雨会不来似的。
“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迟到了?路上有点堵车……”她小步快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和一点点歉意。
“没有,我也刚到。”她对陆听晚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不用买这些,里面可能不让带。”
“我问过啦,这种小包装零食和矿泉水可以的!” 陆听晚献宝似的把水递过来一瓶,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时疏雨,等待她的反应。“老师你渴不渴?”
时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瓶水。塑料瓶身还带着女孩掌心的微温。“谢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听晚因期待而微微仰起的脸,补充了一句,“下次不用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 陆听晚连忙摇头,“是我请老师看电影嘛!”
这时,工作人员开始引导观众入场。人流微微涌动起来。
“我们进去吧。” 时疏雨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女孩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转身朝向入场口。
她挺直脊背,步伐稳定,率先向里走去。她能感觉到陆听晚立刻跟了上来,走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保持着一种既亲近又不敢并肩的距离。
走进相对昏暗的放映厅过道时,时疏雨用余光能瞥见,陆听晚正新奇地打量着剧场内部老式的装饰和略显厚重的丝绒座椅,脸上写满了兴奋。
找到座位坐下时,女孩小心翼翼地把零食和水放在扶手的杯托里,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和上她的课时一个模样。
时疏雨没有再看她,只是目视前方的荧幕,剧场的光线幽暗,幕布上的故事在韩国某个平凡小镇的夏日里缓缓流淌。
镜头语言克制而细腻,琐碎的日常,安静的眼神,暗涌的悸动,那些属于青春期的敏感、孤独与无声的反抗,像小溪一样漫过黑暗中的每一双眼睛。
陆听晚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心里甚至出了点汗。
她能感觉到身旁时疏雨的存在,隔着扶手,能隐约感受到对方沉静的呼吸和偶尔细微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
时疏雨似乎也看得很认真,侧脸的轮廓在屏幕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肃穆。
电影的后半段,故事走向沉郁。
家庭的裂痕,成长的阵痛,那个名叫恩熙的少女,在迷茫与孤独中,对那位唯一能给予她些许理解和关注的英智老师,投注了复杂而浓烈的情感。
陆听晚的心跳随着情节起伏,她几乎不敢呼吸,仿佛电影里的每一个眼神和每一次犹豫,都在折射她自己心底那片隐秘的森林。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时疏雨,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讲到大桥崩塌,恩熙拿着老师寄给她的画本,来到邮件上的那个地址时。
陌生的女人开门,接着她得知英智老师那天就在失事的大桥。
恩熙坐在老师空荡荡的卧室里,像老师安慰自己的那个晚上一样,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陆听晚不受控制的流下了眼泪,一种莫大的悲哀和恐惧笼罩了她,她就这样缓缓的流着眼泪,直到放映厅的灯光亮起。
时疏雨感觉到身边女孩的异样,身体僵了僵。
虽然没有映后提问的环境,但是活动组织放了一个导演的专访视频,简单回答了一些大家在电影里面常见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落到英智老师身上。
「在电影中“理解恩熙内心”的人,英智老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导演笑了笑,“英智老师是把我人生中遇到的帅气的人综合起来创造出的人物。”
“帅气的人共同点是,不去评判他人,不轻地认定我理解对方,能很好地倾听别人讲话,只关注对方呈现的原本的样子。”
“也有人说这样的人过于理想,但是实际生活的话,十分理想的关系,理想的人不是也有吗?”
“就在我们身边。”
“想要描写给予十分多的爱,共同享受着美好的关系的,这样大人的存在。”
陆听晚认真的听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十分理想的关系,理想的人不是也有吗?
就在我们身边。
是的,这样的人就在她身边,甚至就静静的坐在离他不到半米的旁边,陆听晚又不敢看时疏雨了。
视频和电影结束的太快了,就在陆听晚还贪恋在着时疏雨身上好闻的洗发水气息时,时疏雨先站了起来。
“走吧。”时疏雨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她率先站起身,没有看陆听晚,只是拿起自己随身的小包,快步走向过道。
动作间,刻意拉开了与陆听晚的距离。
陆听晚因为时疏雨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而感到一丝无措和惶惑,她连忙抓起自己的外套,跟了上去,却小心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
走出电影院大门,两人却同时愣在了屋檐下。
不知何时,外面已是暴雨如注。
她们被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潮天湿地,漆黑的夜幕被密集的雨帘撕扯得模糊不清,雨水在地面上汇成急流。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电影里的剧情。
为什么选了一部这样的电影?时疏雨不敢想下去,或许只凑巧是这样的题材,毕竟自己在google的时候也没想到这是这样题材的电影。
时疏雨还是有点后悔答应陆听晚出来看电影了。
她本想用调侃的语气来打趣陆听晚,这么沉重的电影你这样的小孩子能看得懂吗,但她知道说的越多事情就越在她不可控的范围内。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天已经全部黑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冲刷后的腥气,和夏日暴雨特有的、清凉又暴烈的气息。
陆听晚往屋檐里面站了站,刚好能看见时疏雨被溅起雨滴有些透亮的衬衣。
她衬衫上的雨水混合着栀子花香,陆听晚确定这场雨是上帝写的十四行诗。
风裹挟着雨丝扑上台阶,打湿了她们的裤脚和鞋面。
时疏雨站在屋檐边缘,望着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的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带伞没有?”时疏雨转过头看陆听晚。
陆听晚没看天气预报,哪里会知道今天要下这么大的雨,有点紧张的说:“没有……”
时疏雨从包里拿出一把经折的碎花伞,递给陆听晚。
“愣着干什么?”时疏雨见她半天不接,“拿着呀。”
“老师……我拿外套挡着就可以了,你穿的这么少,还是你拿着吧。”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还有一把呢。”时疏雨指了指自己的包,“我家就在这附近,你离这么远,没有伞不行的。”
“你先回去,我等雨小一会再走,这么晚了,你父母该担心了。”
一句话又把她框在学生和孩子的身份上,陆听晚多想说不是的,父母根本不会担心她,但又说不出口。
于是只好认命的接过伞,手机恰好响起来,她打的车说自己已经到路口了,催她赶快出来。
陆听晚跟时疏雨招招手,说自己先过去了,身后的女人点了点头。
时疏雨说谎了,她根本没有第二把伞。
雨落在不同的地方,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和陆听晚站在这小小的天地里了,所以她只能把陆听晚赶出去。
时疏雨在上学的时候摘抄过一首诗,随着时间的冲刷和岁月的尘封,这些记忆早在人生的长河里被抹去了。
可在今夜她却又想起了这首诗。
「所有的青春都像一盏灯在雨中被冲倒,
湿漉漉却在燃烧。」
陆听晚冲进了雨里,没回头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