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期中考试，风吹起来了，炎热的夏日好像没那么热了，下课铃响得干脆，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金之桐戳戳陆听晚的胳膊：“接水去？”
陆听晚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杯子。连续两节数学课让她有点头晕，站起来时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才觉得清醒了些。
两人刚走到后门，周心一就咋咋呼呼地跑过来，一把搂住陆听晚的脖子：“接水怎么不叫我！你俩又有私情是不是？”
金之桐翻了个白眼：“那不是你天天跟男朋友粘在一起，我俩有点私情还不允许啦？”
陆听晚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看了眼手表：“你们两个到底去不去？还有五分钟上课。”
周心一讪讪地笑，手上力道却没收。三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快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的太阳明晃晃的。
“今天是周四了吧？”金子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后问。
“嗯。”陆听晚把眼睛眯起来，考前总觉得日子过得异常快。
“赶紧考完吧，天天紧绷绷的，累死了，”随着周心一的哀嚎，陆听晚不由得停止了脚步。
因为时疏雨正站在那里。
她怀里抱着熟悉的课本和那只透明的玻璃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叫不出名字的同学正仰着头和时疏雨说着什么，表情认真，手里还拿着翻开的练习册。时疏雨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敲。
她看着时疏雨的侧脸——今天她把头发别在了耳后，露出清晰的颌线。圆框眼镜微微反光，看不清眼神，但能看见她偶尔抿一下嘴唇，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然后，那同学说了句什么，时疏雨忽然笑了。
那是陆听晚第一次看见时疏雨笑。
陆听晚怔怔地看着，脑子里那些关于时疏雨凶巴巴不近人情的刻板印象，在这个笑容里寸寸瓦解。
她突然想起那些被自己浪费的政治课，在时疏雨清晰讲解时偷偷写英语作业，在播放案例分析视频时和金之桐传纸条，在要求记笔记时心不在焉地画小人。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懊悔攫住了她。
陆听晚那时就想，时疏雨笑起来这么好看，她为什么不好好学政治呢。
陆听晚那时还想，时疏雨笑起来这么好看，那她可不可以和时疏雨再熟悉一点点呢。
想着想着突然就愣住了，半晌才发觉时疏雨已经走了好远，可是那个笑还是印在陆听晚心里，不论怎么都挥之不去。
金之桐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啊，发什么呆？”
陆听晚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时疏雨已经结束了谈话，转身朝楼下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喂——”金之桐拖长了声音喊她，“你还接不接水了？要上课了！”
陆听晚转身，看到金之桐和周心一已经站在饮水机前，正无奈地看着她。她连忙小跑过去，拧开杯盖，按下热水键。
水声哗啦啦的，好像冲垮了陆听晚所有的思路。
她看着水从手背上滑过，水声中又想起来了时疏雨的那个笑脸，像一汪三月的春水，缓缓荡开余波。
陆听晚盯着杯中逐渐上升的水面，忽然想：
如果下次考试，她能考得好一点呢？如果她能鼓起勇气，也拿着练习册去问一道题呢？
时疏雨会不会……也对她那样笑一下？
午后，蝉鸣吵闹，阳光从窗子里挤进来。现在是午休的时间，班里熄了灯一片漆黑，窗帘底部透着若隐若现的光。
陆听晚靠着窗子，困意全无。
她悄悄扒开窗帘一角，楼下熙熙攘攘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树荫在地上投出颤动的斑点。然后，毫无预兆地，后楼一位政治老师的身影从窗前掠过，深色衬衫，步履匆匆。
不合时宜地，时疏雨的身影就这样突然撞进了陆听晚的脑海。秀发不及肩，圆框眼镜，不知道是不是保温杯的玻璃杯总是不离手。
怎么只有这一丁点的印象呢？陆听晚望着头顶昏暗的白炽灯，有些发觉想不起时疏雨的脸了。
她从桌兜里抽了一张演草纸，把头探到窗帘外面，手里的笔是怎么用怎么不顺手，那个身影却挥之不去。
可能是动静太大惊吓了金之桐，也可能是快到开灯的点她自然醒了。
金子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透着微弱的光看到陆听晚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睡觉吗你，她问。
陆听晚撩了一下刘海，顺手拉上微光透进来的窗帘，纸上瞬间一片灰白。说，“我不困。”
金子凑到陆听晚的纸面前，树枝剪影间微弱的光隔着窗帘渗进来，洒在桌上和画上的斑斑点点。
“这谁啊？还怪好看的。”一长串哈气声之后才有一句评价。
陆听晚歪头，倒是没多想，笑了笑就说，“政治老师嘛。”
“谁？”金子哈欠打到一半，突然停下了，然后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陆听晚，“你说谁？”
“时老师啊。”
“一点都不像好吗！”金子彻底醒了，咆哮一声，“你开玩笑呢吧，她那么凶巴巴的，哪有你画的可爱？”
陆听晚细细品味了金子的话，附和她似的点了点头。是呀，时疏雨那么凶巴巴的，哪有自己画的可爱？陆听晚扶着额头，没吭声，转了转手指间的铅笔。
金子却不打算放过她，眼神里满是探究：“不过，你画她干嘛？”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陆听晚捏着铅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画她？
她自己也说不清。
“就……随便画画。”陆听晚避开金之桐的目光，指尖在画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练练速写呗。”
“速写？”金之桐挑眉，“她有什么好画的？天天不是白衬衣就是牛仔裤。”
陆听晚被她说得有点想笑，“她的侧脸线条挺清楚的。”陆听晚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轻，“画起来结构明确。”
这个理由听起来太像美术生的专业术语，金之桐果然露出了“你少来”的表情。她盯着陆听晚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陆听晚，你该不会是……”
陆听晚心头一跳。
“该不会是想拍马屁吧？”金子压低声音，一副发现秘密的样子，“听说这次期中考试政治特别难，你是不是想画张画送她，好让她批卷子手下留情？”
陆听晚愣住了，随即失笑：“你想哪儿去了？”
“不然呢？”金子摊手，“难不成你是喜欢她才画的的？别逗了，你以前不是说最烦这种古板严肃的老师吗？”
是啊。陆听晚在心里默默重复。我以前是这么说的。
可那是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见过时疏雨在楼梯口那个转瞬即逝的笑，还没发现她讲题时微微蹙眉的专注神情，还没注意到她挽起袖子时露出的干净漂亮的线条。
但这些话，陆听晚说不出口。
“就是突然想到她了。”陆听晚最终这样说，语气尽量随意，“可能是最近政治课太多了吧。”
金子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凑过来又瞧了瞧，最后撇撇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把她画温柔了。”
陆听晚低头看向自己的画。画上的侧影安静地停留在纸面，发丝被窗外的光映得朦胧，看起来确实有种不真实的柔和感。
她想起时疏雨冷冰冰说“做不到就出去”时的眼神时。
“你说得对。”陆听晚附和她似的点了点头，伸手想把画纸揉掉。
金之桐却拦住了她：“别扔啊，画都画了。不过你下次要是真想练速写的话，”她笑嘻嘻地凑过来，“画我啊。”
陆听晚拿她没办法，保证下次一定画她，金之桐才放过她，转身去看漫画了。
班里总是在快开灯的时候吵的不成样子，呼呼啦啦的散成一片，副班的声音又起来了，但还是压不住班里同学放肆的嬉笑。陆听晚在人潮的喧闹中，用没人听到的声音。
“明明蛮温柔的嘛。”
陆听晚呆呆的看着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星星点点的光在书上铺开。
还有十分钟上课，陆听晚看着书上的知识点就头大，于是对着金之桐没话找话。“对了，你知不知道时老师全名叫什么啊？”
金之桐正埋头看一本漫画，闻言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怎么会知道？不就叫时老师吗？”她把漫画书合上，想了想，“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嘛。”陆听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只在黑板上写了个‘时’字。”
“那不就是时老师嘛。”金之桐不以为意，“你还想知道人家户口本啊？”
陆听晚没接话。风又涌进来，这次风好大，窗帘直接扑到她脸上来，桌上的习题也被吹掉几页，她忙去拉紧窗户。
等她重新坐好，把凌乱的习题塞回笔记本里时，金之桐已经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看着她。
“那你觉得课代表知不知道？”陆听晚又抛出一个问题，把习题塞进手旁的笔记本里面。
“我猜不知道，而且我觉得她挺不喜欢咱们班的，她每次来上课进来脸色都不太好。”
陆听晚想想时疏雨在班上生过的气好像是数不过来的，默默叹息了一声又说，“也没几个老师喜欢咱班吧。”
突然有点说不出来的落寞。
这话倒是真的。三班是年级里有名的活跃班级，成绩中等偏下就不说了，纪律问题更是让所有任课老师头疼。
金之桐耸耸肩：“反正毕业班的时候还会换老师，谁知道明年她还教不教我们。”
陆听晚还想说些什么，苏老师已经拿着语文课本走进来了。她也只好手忙脚乱的做好课前准备，但心思已经飘了好远。
万一明年时老师就不教她们了呢？但自己甚至还没和她讲过一句话。
想到这里，陆听晚总觉得心里闷闷的，抄笔记时抄错了好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