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打着空调外机,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光晕如茧,将陆听雨笼罩着。
家里静悄悄的,她爸妈工作都很忙,经常不着家,周末的夜晚,窗外偶尔有车灯划过,她盘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练习册,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陈老师的聊天界面。最后的对话是下午,陈老师发来一张新买的油画颜料照片,她回了个“羡慕”的表情包。
她放下手机愣了愣神,她和陈婉妤居然已经认识这么久了,陆听晚在初一的时候误打误撞进了美术社团,而陈婉妤刚好是她们的美术老师。
刚入学时就碰上社团招新周,金之桐拉着她奔向动漫社,摊位放着热血主题曲,陆听晚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手里攥着刚发的社团申请表,一片茫然。
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什么社团都不准备参加,结果不小心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表格脱手飞出,穿过喧嚷的人群缝隙,落进了操场最角落、最安静的一个棚子下。
陆听晚挤过去捡表格,蹲下身时,视线正好撞进一双浅褐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眼睛的主人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支着画架,她看起来太年轻了,长发松松地绾着,碎发落在颊边,穿着亚麻质地的短袖,陆听晚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位学姐为什么不穿校服?
“同学,报名吗?” 学姐开口,声音清亮温柔,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懒洋洋。
陆听晚抓着表格站起来,有点窘迫:“我……我表格飞进来了。”
“哦,”对方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她空白的申请表上扫过,“那就是缘分咯。”她放下画笔,拍了拍旁边的空凳子,“坐会儿?太阳晒,这儿凉快。”
鬼使神差地,陆听晚坐下了。
陆听晚看着陈婉妤在画板上写写画画,才意识到这里是美术社团,棚子下很安静,和几步之外的喧闹像是两个世界。她坐的有点拘谨,手乖乖的撑在双膝上。
“喜欢画画吗?”身旁的人没抬头。
陆听晚其实从小就喜欢画画,在此之前也一直在画室跟着老师上课,但她对自己画的东西实在是没什么自信,于是她老实回答:“喜欢,但我都是瞎画的。”
“瞎画最好。”学姐终于转过头,对她笑了笑,“最开始大家都是瞎画。”
接着她从旁边抽出一张干净的素描纸和一支炭笔,递给陆听晚:“随便画点什么。”
陆听晚接过笔,有点紧张。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学姐侧后方,那里阳光穿过棚顶帆布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晃动的菱形光斑,光斑边缘,几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打着旋。
她低下头,炭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了那片光,画了叶子的轮廓,画了地上细微的裂缝。画得很投入,甚至没注意到学姐不知何时停下了自己的画,正静静地看着她。
“好了。”陆听晚放下笔,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纸递过去。
对方接过,看得很仔细。半晌,才说:“你看到的是影子的形状和风的方向。”她指了指画中光斑边缘那些颤动的线条,“很多人只会画叶子,你画的是叶子在落下。”
陆听晚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些,只是凭感觉画。
“画的很好呀,还说你是瞎画,在这藏拙呢?”
学姐把画纸递还给她,眼睛弯起来,笑嘻嘻的说:“我叫陈婉妤,美术社指导老师。欢迎加入。”
老师?!陆听晚瞪大了眼睛,一下子从板凳上弹起来,差点没站稳。
陈婉妤被她惊讶的表情逗乐了,她狡黠地眨眨眼,“刚毕业,不像老师,对吧?”
就这样,陆听晚误打误撞地填了美术社的报名表,一来二去她们就熟络了起来。新学年课表上残忍的去掉了美术和音乐课,社团活动也缩减了,她只能给陈婉妤发消息或者抽空去办公室找她,想起来她们又得有大半个月没见过了。
回过神来,她盯着已经打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接着下定决心发了出去。
「求救求救,有没有我们政治老师的电话号,我有题目想问她。」
想了半天,又觉得不明确,补上一句。
「她姓时,政史地组好像还有老师也姓这个,但我不知道我们老师叫什么。」跟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狗表情包。
「和你们发型很像那个吧,是不是还戴眼镜?」陈婉妤的消息来得很快,一个思考的表情包接上一句,「应该是叫时疏雨吧。」
接着她甩来一张全部老师电话号的表格照片,让陆听晚自己找,她要赶快上号去做每日任务了。
时疏雨。
陆听晚看着这个名字,脉搏急促的跳着,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起来。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她手微微颤着输入了图片上的电话号,跳转到用户界面,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风景照,灰蓝色的天空下有几道电线,像五线谱。
朋友圈没有封面,一条横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是她。
陆听晚深吸一口气,点击添加好友。在发送验证消息的框里,她愣住了。该怎么写?
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打下了自认为最稳妥的一句:「时老师您好,我是三班的陆听晚,想请教您些问题。」
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焦灼的等待。手机被她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她一边假装看书,一边用眼角余光不断瞥向那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雨声渐密,手机却始终沉默。
练习册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数次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确认网络连接,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发送失败,那个灰色的“等待验证”提示一直压在她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洗漱睡觉时,手机持续响起短促而密集的震动嗡鸣。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连好几声。
这声音抽净她肺叶里最后一丝空气。
陆听晚连忙拿起手机,复制刚才已经在备忘录编辑好的内容,确认了好几遍没有问题之后才点了发送。
「时老师好,打扰了。想请问一下,下周要背的部分是到第三单元第二节为止吗?」
时疏雨回复了,就在她发出消息后大概五分钟。
「是的。第三单元第二节,重点背黑体字部分。另外,上次发的复习提纲第5页的例题也要看。」
公事公办的老师口吻。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甚至没有一个表情符号。像她的人一样,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陆听晚多少有点失望,斟酌着用词,回了一句:「好的,谢谢老师,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
对话就此停滞,陆疏雨没有再回。
陆听晚盯着那个再无动静的对话框,心里那点雀跃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她怕过多打扰,主动画下了句号。
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清凉湿润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雨还在下,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呼吸了一大口空气,手机又突然响了一声,陆听晚欣喜的连忙抓起手机,结果却是金之桐的消息。
她失望的把手机扔到床上,又不情愿的起身去了客厅。
金之桐消息轰炸她,说一定不要忘了帮她带新出的单行本,要不然明天自习课她只能无聊的看语文阅读理解了。
陆听晚把漫画书塞到书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忘带东西。时间已经不早,明天还要上学,她快速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充电器上一点微弱的红光。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雨声。
想起时疏雨小小的蓝色头像,在这个盛夏,潮湿温热的风吹过来,陆听晚靠近她的时候,感觉她是一片淡蓝色的海。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有关学校的碎屑摇摇曳曳飘向她,听着窗外渐渐微弱的雨声,一阵困意席卷而来,她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陆听晚做了一个梦,一个阴沉沉的傍晚,自己捏着被风吹折的伞骨,站在校门口的保安室下,小小的屋檐挡不住她全部的身子,一会的功夫发梢就湿透了。
一辆银色的轿车停下,救星似的递出一把伞,陆听晚愣住了,没敢立刻去接。她甚至没看清车里的人,只听到一个模糊的、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是:“拿着。”
陆听晚刚想开口,车就开走了。她怔怔的盯着这把伞,凑近有着烘烤过阳光的好闻的味道。
陆听晚有些烦躁的翻了个身,睡的好像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被窗外的雨声吵醒了,她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想不起梦的内容了。
困意再次不容抗拒地涌上来。她放弃思考,将脸埋进枕头,意识很快又沉入了混沌的深海,这一次,她睡得很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