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云慢悠悠的飘过教学楼的顶端，陆听晚拧开在学校超市买的汽水，不紧不慢的呷了一口。
距离放学还有两节难熬的自习，老师们都去开会了，陆听晚坐在靠墙的座位上发呆，手里的数学作业没写几道题。
温热的风从四面涌进来，陆听晚侧过头，金之桐睡的迷迷糊糊的，抬起头的时候脸上还有被校服压出来的印子，短发窝在汗涔涔的颈间，小声嘀咕着好热啊。
葱郁的樟木叶被风摇得沙沙作响，斑驳的树枝剪影照在课桌上，陆听晚总觉得没来由的烦躁。
她正发着呆，在想这周末到底还要不要去上补课班时，后桌突然戳了戳她的后背，把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对方递来一张小纸条，又往后看去，周心一跟她比着口型，让她快打开看看。
「问问金子，晚上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捏着纸条，正想从笔袋里找支笔回复，教室门口突然传来急促而清晰的高跟鞋声。
她暗道不妙，连忙把纸条装进书包里，拿起桌上的笔记假装看起来，顺便踢了下金之桐的凳子，低声说，“苏老师来了，别睡了。”
教室里那些细碎的交谈声、窃笑声、纸条传递的窸窣声，一瞬间安静了。
门被推开了。
苏禾走了进来。乌黑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但表情格外严肃。
她在讲台上站定，双手轻轻撑在桌沿，没有立刻说话。
“教研会提前结束了，这周周测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晚点会发校讯通。”苏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这两节自习我来看。”
底下响起一片几不可闻的、混合着失望和认命的叹息声。
“你们先别叹气啊，”苏禾话锋一转，嘴角浮现出那两个标志性的浅浅酒窝，“上周布置的读书周记，我大致翻看了一下，发现不少同学读的书都很有意思。”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叠装订好的笔记本，正是大家每周上交的读书笔记。
陆听晚喜欢语文，喜欢看书和看电影，也喜欢写周记，当然她也很喜欢苏老师。她上周交的那篇，写的是席慕容的《无怨的青春》。
“反正时间还早，”苏禾将笔记本轻轻放下，“不如我们换个方式自习。从第一排开始，每人用一两分钟，分享一下你最近读的、最有感触的一本书，或者哪怕只是一篇文章、一首诗。不是正式发言，就当闲聊。”
这个提议让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紧绷感稍稍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的张望。
“就从这边开始吧。”苏禾指了指第一排靠门的位置，“陈默，从你开始。”
被点名的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他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陈默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时有些拘谨：“我……我最近在读《时间简史》。”
底下传来几声轻笑，很符合他的风格。
“继续。”苏禾鼓励道。
“就是霍金的那本科普书，”陈默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讲宇宙、黑洞、时间箭头什么的。最让我震撼的是，我们看到的星光可能来自几百万年前，当我们仰望星空时，其实是在看宇宙的历史。”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感觉人类特别渺小，但又能理解这么宏大的东西，又特别了不起。”
苏老师笑着点了点头，分享就这样顺着第一排往下传递。有人读东野圭吾的推理，着迷于缜密的逻辑；有人重温《小王子》，说每次看都有新感触；有个女生红着脸说自己最近在读言情小说，班上的人起哄的笑起来，苏老师也笑了笑。
每个人的分享都像一扇小小的窗，透露出主人性格的某一面。陆听晚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本数学笔记的边缘。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教室里坐着五十多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一排结束了，苏禾的目光自然地转向第二排。
陆听晚坐在第三排靠窗，还需要等一会儿。她悄悄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了摸那本书。诗集薄薄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她上周写读书周记时，就抄录了里面的几段话。
金之桐在桌子底下碰了碰陆听晚，用气声说：“快到我们了。你准备说啥？”
“席慕容的诗集。”陆听晚有点不好意思，小声的说。
“这么文艺？”金之桐挑眉，随即笑了。
轮到金之桐时，她没等苏禾点名就直接站起来，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彩印的漫画单行本。
还没等她说话，苏老师先开口了，她笑眯眯的看着金之桐，“看漫画是不错，但是等下我就收走了哦。”
教室里响起一片哄笑，金之桐后悔的说，老师我换一个还不行了嘛！接着就着急的把漫画往桌兜里塞，大家笑的更大声了。
然后，苏禾的目光落到了陆听晚身上。
“陆听晚，”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温和，“该你了。”
陆听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浅蓝色封面的诗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已经卷起的角落。
“我读的是席慕容的《无怨的青春》。”她的声音一开始有点轻，但很快清晰起来，“是一本诗集。”
“我最喜欢的一首是这本的同名诗”，她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轻声念道：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
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
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
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
陆听晚用手摩挲着内页，一股脑的说，“我就在想，怎样才算无怨呢？应该是在每一个能够温柔的时刻，都选择了温柔；在每一个能够勇敢的瞬间，都尽量勇敢。这样，当很多年后回头看，即使有错过，有不完美，但至少我们曾经真诚地对待过那段时光，对待过那些人。”
陆听晚说完那段话，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沉默。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着耳膜，脉搏如春雷般鼓动着。
这沉默让陆听晚猛地回过神来，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她居然在全班面前念了这样的句子，还发表了那通关于温柔对待和勇敢瞬间的感想。
完了，她想，这下大家会怎么想？
她几乎是慌乱地抬起头，急急地补充解释：“当然，我、我不是说让大家早恋什么的！爱也有很多种啊！对朋友的，对家人的，对理想的！”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我只是觉得，席慕容想表达的是一种态度，对待青春里所有珍贵情感的态度……”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陆听晚简直想把自己藏进课桌底下。
就在这时，苏禾笑了。
不是那种忍俊不禁的笑，而是温柔的、理解的笑声。她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弯起来，目光落在陆听晚身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包容。
“说得很好呀，”苏禾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的微妙气氛，“语文课不仅仅是为了考试，更是为了让我们学会感受美、表达美、珍惜生命里那些珍贵的瞬间，你刚才分享的，正是这种感受和珍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变得像在分享一个温暖的秘密：“席慕容的诗之所以打动那么多人，正是因为她捕捉到了青春里那些最纯粹、最真挚的情感悸动。是人在成长过程中，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和珍视。”
苏老师走到讲台边，手指轻轻搭在那叠读书笔记上：“你们这个年纪，开始更深刻地感知世界，感知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这是非常珍贵的成长阶段。而文学的意义，就是给这些朦胧的感受以形状，以语言，让它们不至于在时光里白白流走。”
她看向陆听晚，眼神鼓励：“所以不用不好意思。你能从诗里读出对温柔和勇敢的思考，并愿意分享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金之桐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她，压低声音说：“可以啊小晚，把早恋话题升华得这么文艺，苏老师都给你站台。”
陆听晚那颗悬着的心，在苏老师温和的话语中缓缓落回原处。她坐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是的，对文学的热爱，对美好瞬间的留恋，对成为更好的人的渴望。
可是想着想着，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了时疏雨的脸，这把陆听晚吓了一跳。接着她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回去可以把今天听到的分享记一下，”苏老师收拾着讲台上的笔记本，微笑着说，“看看别人的阅读世界，也是拓宽自己视野的方式。”
“好了，放学吧。”下课铃准时响起。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重新充满喧闹。
陆听晚和金之桐说笑着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人群，喧闹声扑面而来。陆听晚背着书包，忽然在楼梯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时疏雨正从楼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体恤衫，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教案，玻璃杯握在另一只手里。她走得不快，但脚步依然利落，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陆听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想让出更宽的路。时疏雨经过她身边时，似乎抬眼看了她一下，也许只是无意的一瞥，也许根本没有。
但陆听晚还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然后时疏雨就走过去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方的人群里。
直到金之桐在前面喊她，她才意识到时疏雨已经离开很久了。前面的人大声喊：“陆听晚！还去不去看电影啊？周心一还在校门口等我们呢！”
陆听晚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去：“去！当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