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课代表是初一时候就选好的，像陆听晚这种开学成绩就吊车尾的，实在是和课代表这个词搭不上什么关系。
林依依刚好就是政治课代表，上周调了座位，她正巧在陆听晚前面。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前，林依依转过身，轻轻敲了敲陆听晚的桌沿。
“陆听晚，帮个忙行吗？”她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另一个课代表生病请假了，我得去团委开会，来不及把作业抱到时老师办公室了。就一小摞，你能帮我送过去吗？就在二楼东边最里面那间。”
“从右边那个门进去，一进门就能看见。”
“啊？我……”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本来想找个理由拒绝，但对上林依依拜托的眼神，又把话咽了下去。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回答，甚至对林依依笑了笑。
当她把那摞不算太重的作业本抱在怀里时，突然有点后悔答应了林依依。
说实话，陆听晚有点怕时疏雨。
沿着安静的走廊走向二楼东侧，越往里，喧闹声越远，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最里面的那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白色的灯光。
陆听晚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轻轻叩响了门，喊了句报告。
接着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几张办公桌分别靠墙摆放。时疏雨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批改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午后的阳光经过窗外枝叶的过滤，在她桌面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将她握着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明暗里。
听到有人进来，时疏雨抬起头。看到是陆听晚，她似乎有一瞬间极细微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作业本上。
“林依依有事，让我帮忙送过来。”陆听晚连忙解释。
“放这里吧。”时疏雨用笔尖示意了一下桌角空处，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她的批改，只简短地道了声谢，“麻烦你了。”
陆听晚应了一声，将作业本轻轻放下。任务完成，她本该立刻离开，可脚步却像被什么粘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她的桌面上，一沓待批的试卷，几本厚重的参考书，玻璃的保温杯，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和一把木质戒尺。一切都符合她对学生时代严厉老师办公桌的想象，严谨克制，没有多余的个人色彩。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目光无意间下移，落在了办公桌下方的小柜子上。
那里平铺着一张海报。
构图平静得近乎日常，甚至显得有些朴拙。是一个小男孩的背影。海报上方是手写体的中文片名，下面跟着一行英文：“A ONE AND A TWO…”。
陆听晚彻底愣住了，这是她最喜欢的国人导演，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电影了。
「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至少延长了三倍。」
假期她又重新看了一遍，很多台词都清晰的浮现在脑子里。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在时疏雨的办公室里，看到这张海报。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好奇，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如同深海暗流般涌起，瞬间淹没了陆听晚。
讲台上那个清晰却遥远的身影，此刻被这张海报赋予了难以言喻的厚度与温度。
“还有事吗？”
时疏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陆听晚的怔忡。她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笔，正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惯常的询问。
陆听晚猛地回神，脸颊倏地烧了起来，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共鸣被无意间窥见，又生怕被对方察觉。她慌忙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事了，老师再见。”
时疏雨疑惑的看着陆听晚落荒而逃的背影，目光扫了一下三班的花名册。
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陆听晚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克制住想和老师搭话的念头，她逃似的回了教室。
晚读的时候课本上的字迹在眼前晃动，却无法进入大脑，最终她放弃了，借着读书声和金之桐聊起天来。
“金子，你看过一一吗？”
“一一？”金之桐从语文课本后抬起半张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疑惑，“什么东西，数学题？”
“不是……是电影。”陆听晚凑近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眼睛在教室晃动的光线里闪着一种奇异的亮光，“杨德昌的电影，你看过吗？”
金之桐看着她难得这么认真的表情，来了点兴趣。
“没看过，讲什么的？爱情片，还是家庭伦理剧？”
陆听晚蹙起眉，试图组织语言。脑海里闪过电影里那些交织的画面，“讲一个台北的家庭，家里的每个人，爸爸妈妈女儿儿子还有外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自己的秘密，自己的看不到的另一面，就像……”她忽然卡住了，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比喻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像时老师办公桌下的那张海报。
就像她此刻心里翻腾的、对那个人“另一面”无法遏制的好奇。
“就像什么？”金之桐追问。
“就像生活本身？”陆听晚换了个说法，语气却有些飘忽。
金之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这种过于沉静深刻的艺术片向来兴趣缺缺，更热衷于追最新的漫画，所以没再接话，而是反问她。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最近又看了一遍？”
“不是。”陆听晚否决了这个说法，视线飘向窗外沉下来的暮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分享秘密的冲动，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今天在时老师办公室看到了这张电影的海报。”
“啊？”金之桐眼睛微微睁大，也有些惊讶，“时老师居然也看电影？我还以为她的娱乐活动是默写时政呢。”
陆听晚听她这样说哈哈大笑起来，结果被讲台上的副班主任一记眼刀，她连忙心虚的低下头。
她又重新把视线投向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们是不是只能知道一半的事情啊？我们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后面，这样不就有一半的事情看不到了吗？」
「你看到的我看不到，我看到的你也看不到。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什么呢？」
电影里的那句台词，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是啊，她看到了时疏雨桌下的海报，看到了那或许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时疏雨还有更多她不知道另一半，迷人、**、勾人魂魄。
原来好奇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不由分说地开始疯长。
金之桐看陆听晚到晚自习结束都恹恹的，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撞了撞她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喂，你要是真对那电影那么好奇，你下次找机会问问呗？”
陆听晚手一抖，笔袋差点掉在地上，她瞪了金之桐一眼。
“你别开玩笑了。”
金之桐揉了揉她的毛头，“那你别想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吧，所以老师也会有自己的秘密啊。”
她们两个走的有点晚，后楼的灯基本已经熄了，两个小小的背影挤在一起，金之桐揽过陆听晚的肩膀，笑盈盈的问她，“那你有没有秘密啊？”
夜风穿过空旷的校园，带着远处隐约的草木沙沙声。昏暗的光线下，陆听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将肩上书包的带子攥得更紧了些。
她的目光飘向二楼教师办公楼的方向，应该也已经熄灯了，像沉静夜空里遥远的星子。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感觉到金之桐揽着她肩膀的手臂传来的温热，也感觉到自己脸颊无法抑制的微热。
“现在还没有。”
陆听晚认真的回答，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亮闪闪的瞳孔透着光。
“如果以后有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听到这话，金之桐先是愣了一下，没忍住笑起来，“那还叫秘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