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九月,银杏树垂头丧气,偶尔的几只野猫也快步钻进学校最东边的针叶林,教室里嗡嗡的只剩空调的喧嚣,热浪涌起间全然是嬉笑打闹的声音。

预备铃响过好几分钟,老师还没现身。陆听晚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钟,又瞥了眼课表,才不紧不慢地抽出政治课本。

“金子,卷毛怎么开学第一节课就迟到啊。”陆听晚看了眼还在补假期作业的金之桐,又看了眼乱作一团的后排,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呻吟。

不知谁的水杯被碰倒了,引来一小片惊呼和更响的笑闹。

每天便是如此,真是没劲,陆听晚在心里暗暗的想。

金之桐和她做同桌算是她唯一有趣的事了,她没想到一开学她们就能坐上同桌,她俩初一就一直是一个宿舍,开学没过多久陆听晚就和金之桐成了好朋友。

金子是陆听晚给金之桐取的外号,金子金子,陆听晚总是不厌其烦的这样叫她。

一中分宿舍看的是开学考试排名,陆听晚打了一个假期的游戏,哪料到有这回事,不出意外的考了倒数第一。如果她知道这个学号会跟着她三年,甚至胸牌上也写的清清楚楚,她发誓一定要上一个假期的补课班。

而她家离学校根本算不上远,准确来说是非常近,走路或许都用不到十分钟。可爸妈逮着这机会,说要治治她的网瘾、顺带锻炼身体,任凭她怎么闹都视而不见,果断帮她办了住宿。

陆听晚也只好认命。

不过有金子作伴,住校似乎也没那么难熬。只是住宿的学生早上六点就要被抓起来跑操,这件事她一直苦不堪言。

五点半准时响起的铃声,金之桐总是会在上铺精准地踹一脚床板:“陆听晚!再不起又要罚站了!”

然后就是兵荒马乱的十分钟:闭着眼睛摸校服,找不到另一只袜子,随便洗一把脸就下楼,清晨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呛得她直咳嗽。

跑步的过程更是折磨。身体还没从睡眠中彻底苏醒,腿脚灌了铅似的沉重。呼吸跟不上步伐,喉咙很快泛起血腥味。天气暖和时倒是还好,可每到了冬天,简直是生不如死。

她试过装肚子疼或者崴脚,但是每次都要去医务室开假条,次数多了根本行不通。

试过系鞋带故意掉队,套圈跑,结果被班主任从办公室窗口逮个正着,罚她们去扫落叶。

而走读生就不用遭受这一切,甚至可以七点再进班,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足足多睡一个小时!

令陆听晚没想到的是,上学期同宿舍有人和隔壁班班长早恋,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年级长就借着打击早恋为由把她们宿舍全都赶回家了

陆听晚知道之后拽着金子乐了一个晚自习。

“你说卷毛老师的头发会不会更卷了?”陆听晚用胳膊碰了碰金之桐,暗暗的笑了笑。

可是金之桐没搭陆听晚的话,全班突然安静的氛围让陆听晚下意识看向门外。

白色的衬衣别进牛仔裤里,圆框眼镜和不及肩的短发,走起路来真有点雷厉风行的意味。

全班都这样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个陌生的面孔。

没有过多的自我介绍,“我是毕业班下来的老师,风格可能和你们之前的王老师差别很大。能接受得听,不能接受也得听。”

接着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时”字,动作干净又利落。推了下眼镜,把眼前的碎发撩到耳朵后边。银色的表带妥妥贴贴的搭在手腕上,漏出好看的线条。

时疏雨投下的阴影挡住了白板的光。

只有姓氏,陆听晚茫然的看着她,心里默念了一遍。

时老师。

“我没那么多闲功夫和你们耗,时间很宝贵,我的课上不想听那么多废话。做不到的,那就出去。”讲台上的人一点笑都没有,整个脸上都是冷冰冰的。

“把书翻到第三页……”

上课铃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女人没说完的话顿了一顿。

“好凶啊…”,金之桐捯了下陆听晚的胳膊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呀。陆听晚在心里撇了撇嘴。一来就摆这种下马威给谁看?声音凶巴巴的,没有半点讨人喜欢的地方。

那时的陆听晚,或许是正值青春独有的放荡不羁桀骜不驯,也或许是对原来那个还算印象好的老师的留念,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

陆听晚总觉得自己没那么喜欢时疏雨。

她支着下巴望着讲台上的人,一瞬间的对视让她心里发毛,心虚的低下了头。

粉笔尖划过黑板,发出短促而确定的声音。时疏雨讲课的语速很快,没有多余的修辞,每个知识点都像她写字一样。

“为什么说个人是社会的有机组成部分?”

时疏雨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有没有人能举个现实中的例子?”

教室一片安静。

陆听晚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这是金子教她的,遇到不会的问题千万不要和老师对视,假装把笔碰掉了弯腰捡笔也可以,总之不要让老师看到你。

“没有人?”时疏雨似乎并不意外,她好像发出了轻轻的笑声,陆听晚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这不是什么很难的问题吧,在我的课上,沉默不代表安全。”

她顿了一下,目光像无意般掠过陆听晚的方向,“它只代表你放弃了思考的资格。”

金之桐又偷偷撞了撞陆听晚的手肘,低声说“她是不是在瞪我们这边?”

陆听晚脊背微微一僵。

“接着讲。”时疏雨转身,继续写下一行字。黑板上的一个个拗口的名词被时疏雨的背影截断了,陆听晚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读不成完整的句子。

下课铃响得突兀。时疏雨没有任何拖堂的意思,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她便合上了课本。

“课代表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说完,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小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陆听晚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粉笔头丢进盒子,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没有一句“下课”,也没有一次回望。

前排的女生夸张地舒了口气,“这老师也太吓人了……”

“但讲得是真清楚,”旁边有人接话,“我居然听懂了。”

议论声嗡嗡地漫开。陆听晚却还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走廊的光斜照进来,在讲台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那里还留着几个浅浅的鞋印,是时疏雨刚才站立的位置。

金之桐凑过来:“哎,政治练习册借我看看,我假期那几页没写……”

“自己拿。”陆听晚把书推过去,忽然站起身,“我出去接水,你要不要接?”

金之桐笑嘻嘻的把水杯递给陆听晚,“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走廊里同样闷热,陆听晚走到栏杆边,往下望——时疏雨和后楼的老师并排走着,看样子是要回办公室,白色的太阳把她的短发和白色的上衣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她才收回视线。

手心里不知何时出了层薄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心里冒出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

她刚才喝的水,是温的,还是冰的?

这个念头太莫名其妙了,陆听晚自己都愣了一下。预备铃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连忙转身回了教室。

路过讲台时,她脚步停了一瞬。黑板上,那个“时”字还在。

“你不是去接水了吗,杯子怎么是空的啊!”

金之桐紧赶慢赶抄完了作业,无语的看着陆听晚又把杯子原封不动的拿回来。

“都怪这破天气,我真是被热晕了,”陆听晚对着金之桐吐了吐舌头,摇了摇她的手臂,“下课你陪我一起去嘛。”

金之桐拿她没办法,只好胡乱应了。

“话说这老师和英语老师穿衣风格好像。”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还在聚焦着时疏雨,不大不小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陆听晚回忆了一下,心里也默默认同了一番。

但如果换作现在,她大概会立刻扭头反驳:“胡说什么呢?政治老师比英语老师好看多了好吗。”

所以当时的陆听晚以为她与时疏雨就会维持着这种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关系到毕业,因为所谓什么一见钟情这种俗套的词语从来不出现在她的字典里。

但她却不想曾想到,也会为了和这个人说上一句话而犹豫许久,也会为了想考到一个满分而拼尽全力。她更不想曾想到,后来的她竟觉得四十五分钟原来可以过的这么快,后来的她竟会对着一个人有如此大的好奇。

她是不曾想到,毕竟那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夏天,一如往日。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那个夏天,真是太热了。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时疏雨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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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面雨带
连载中六分之一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