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咿呀呀的吟唱声隆隆不绝,晌午日光在亭台遮蔽间依旧晃眼。
尘渚不自觉地皱眉。
“好吵。”
然而一开口,那些声音立即停下了。
眼前一黑的恍惚一阵后,他发现自己坐在宅园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尘渚:“……”
又来了。
刚结束一个游戏,睡个觉都不安生,睁开眼又是下一个游戏。
这破地方是没有通关存档吗?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群人僵在原地不敢动,眼珠子却都在往他身上瞟。
行。
身份不低。
等等。
他眯着眼朝前望去。
对面是一座轩昂壮阔的红木戏舞台。
戏台分两层,上层雕着福禄寿三星,下层刻着八仙过海。檐角悬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台柱上盘着两条金龙,金漆斑驳,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色。
戏台上,花花绿绿的人影憧憧,都停止不动了。
那些戏子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一个花旦踮着脚,水袖扬在半空;一个武生举着枪,枪尖指着花旦的喉;一个老生张着嘴,像是要唱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词。
都被按了暂停键。
尘渚盯着那戏台看了两秒。
戏古宅。
还真是个戏古宅。
立在他另一边的竟是旗袍装的侍卫边九。
她正往右臂缚上交叉的黑带,朝着刚醒的尘渚一点头:“您睡得太沉,在您睡着时聆雪翁已经开「门」了。”
尘渚揉了下眼睛,把那句“能不能让我睡个安稳觉”咽了回去。
他往两边看了看,没有熟悉的面孔。虽然他也没记住几个人。
“……解卿垂呢?”
他现在能认出边九,看来进「门」时边九恰好在自己房间,因而开「门」后是在同一个房间“出生”的,才能互通原先相貌。
那解卿垂又哪去了?
帮他治完病就跑了?
“开「门」时他恰好从城主屋中离开。但开「门」前他并未离开多远,肯定进入了这扇「门」。”边九小声说着,退到一边。
尘渚没说话。
那厮最好是在。
不然他一个人应付这群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东西,烦都烦死了。
倏然一只不知从哪窜来的小白猫,在院子里众人惊慌的目光下跃到尘渚的腿上。
尘渚愣了愣。
他低下头,对上那双被透明浅红布带缠起来的褐色眼睛。
猫儿歪着头看他,尾巴一甩一甩。
尘渚看了它许久。
然后他伸手,捏了捏它的脖颈。
“你也来啦。”
他的声音很轻,但猫儿听懂了。
它兴奋地“咪”了几声,朝尘渚的掌心蹭了蹭,使劲往他身上拱,恨不得把自己整只猫塞进他怀里。
尘渚没躲。
他抬起头,轻咳一声。
随即莫名其妙地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尘渚:“……”
完了。
这次的身份不会又是家主什么的,最后又要他背锅吧?
“家主,有何吩咐?”
前面的小厮身体几乎都要扑拥在地,额头贴着地砖,抖得像筛糠。
还真是家主。
怎么又成了家主?
尘渚心中绝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敲。
“我乏了,你们听吧。”
那语气,那姿态,活脱脱一个不耐烦了就要撂挑子的大佬。
小厮愣了愣:“是,是……那这……”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往戏舞台上看去。
那些戏子还僵着,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都不敢擦。
打扰了人家的戏。
多不好意思。
“你们要听的话,就让他们继续唱吧。”
尘渚如此说道。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要以什么口气吩咐——原身是怎么说话的?凶一点还是淡一点?骂人不骂人?
算了。
就这个调调。
爱信不信。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来,把小厮拎走了。
他扬起一个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亲近。
“家主,那下午还要让先前请的那汉阳班来吗?”
边九递给尘渚一个眼神。
尘渚不动声色地磨着手中的一盏茶,像在思考。
两秒后。
“让他们来。”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怀中的猫儿却突然跃起。
它后腿一蹬,前爪一勾——
“啪!”
茶水打翻了。
茶盏滚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尘渚的衣摆上。
众人皆惊得不敢言语,大气都不敢出。
尘渚皱眉。
他低头,与跳到脚前的小猫无声对峙。
猫儿仰着头看他,那双被红带缠着的眼睛水汪汪地看他。
“里面不干净。”边九扫了一眼洒落的茶水,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保护不周,还望城主责罚。”
“无妨。”
尘渚摆摆手。
毒不死。
他被人切成两半都活过来了,还怕这个?
他俯身,把那只赌气的猫儿捞起来。
猫儿窝在他怀里,满意地“咪”了一声。
尘渚在边九的搀扶下回屋了,却发现身后有个人不疾不徐地跟上。
步伐很轻,隐在了他们的脚步声中。
尘渚没回头。
宅里很大,却很安静。
空阔的厅堂内摆满贵重瓷器,梁间雕镂精细纹案。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墙上挂着一幅幅戏曲壁画——有《牡丹亭》的杜丽娘,有《长生殿》的唐明皇,有《桃花扇》的李香君。那些画中人眼神幽幽的,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尘渚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根据他多年打解谜向恐怖游戏的经验,画肯定很重要。
身后跟着的脚步听不见了。
尘渚突然停下脚步。
转过身,却见那跟踪的人竟然就此光明正大地半跪下。
尘渚低头看他。
是一个身形有些薄弱的青年,平淡眉眼染着鲜活。他穿着一身青衣,跪在那里,姿态倒是很端正。
“家主。”
他的声音清朗。
“福管家明知您宴请众多宾客,三天后将大办‘牡丹宴’,好不容易请来这燕都举世无双的汉阳班,倒来问您要不要把人家给推了——此举不知何意。”
尘渚没说话。
管家在家中地位不低,上兼重任,下管群仆。
在家主面前说了管家的坏话,这青年也算是和管家彻底翻脸了。
尘渚淡淡地看他。
“你来和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那青年竟然羞涩起来。
他低下头,耳根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想……与您同睡……”
尘渚:“……”
这人是想献了忠心和把柄之后,再献身?
他打量着那青年。
身形薄弱,眉眼鲜活,跪在那里耳根通红。
……为什么要找他睡觉?
尘渚突然回想起解卿垂说过的话——同一张床睡下的人,能互知身份。
同一张床。
睡下。
互知身份。
尘渚眯了眯眼。
难道这人是来试探自己的楼中人?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
又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青年。
然后他开口。
“那你先陪她睡睡。”
青年愣住了:“什么……?”
“我说她。”
尘渚抚了下猫儿的白毛。
“小……宫秋能通人言。你想告诉我什么,就先和她说好了。”
汉宫秋随着猫流进入了「楼」内,从此就是「楼」中猫了。
若这人是楼中人,与猫同床睡下后,汉宫秋定能察觉到他样貌变化。
青年傻了。
他张着嘴,看着那只猫,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尘渚扯下猫儿的淡红丝带,露出她褐色的瞳孔——其中却仍是晦涩粘稠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像是在打量一盘菜。
青年看见这只猫的样子,明显一愣。
他瞄了眼自己的青衣,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回家主,我叫解……”
他的舌头打了个结。
“晓清菜。”
尘渚:“……”
“小青菜?”
他抿了下唇。
“那你这名字,也是很别致了。”
不等青年回答,尘渚反手就把小宫秋捉到他怀中。
小猫发出不满的“咪”声,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被他一双手慌乱地接住。
尘渚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又补了一句。
“我去睡了。你看好她。”
他顿了顿。
“她掉一根毛,我断你一根手指。”
晓清菜:“……”
小宫秋:“咪!”
边九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等待,默默走至尘渚前面带路。
尘渚跟着她往前走。
·
在往房间的路上,边九忽然开口。
“城主,入「门」前我哥离开内院,因此他应该没有入「门」。”
“你哥?”
尘渚第二次听到边九说她哥了。
边九说她与她哥同是自己的侍卫,但是尘渚一次都没有见过。
边九点头:“疆十。”
尘渚奇怪:“你们姓氏不同?”
“我们名字都是「十弑」代号。进入「十弑」后名字便被抹消,我也记不得了。”
一问一答的人机交互式谈话,就此结束。
边九拉上门。
尘渚倒在床上。
床很软。腰身陷下去,被包裹的感觉很熟悉。
像家里的床。
尘渚的思绪有些乱了。
会不会一睁眼就回到家?
妈也该回来了吧?
他早就说过这种症状已严重影响生活,妈也答应他等这次月考考完去看医生。
……
然后月考考到一半,他就出现在这了。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只是想补个觉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屋外隐隐传来唱戏的声音。
是那个什么汉阳班开始唱了吗?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了好几重院子,听不真切。
尘渚迷迷糊糊地听着。
那唱词他听不懂,调子却婉转得很,像一根丝线,绕啊绕,绕得人昏昏欲睡。
……
不对。
他突然睁开眼。
汉阳班下午才来。
现在刚过晌午,汉阳班还没到。
那唱戏的声音,是谁?
尘渚坐起身。
那声音还在。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尘渚下了床。
他推开门,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唱戏的声音却更清晰了。
是从院子那头传来的。
尘渚顺着声音走过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道垂花门,他来到一座小戏台前。
那戏台比正院的小得多,只有一层,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绸。台上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戏服,背对着他,正在唱。
唱的是什么,尘渚听不懂。
但那身段,那水袖,那唱腔,分明是个花旦。
尘渚站在台下,看着那人的背影。
那人唱完一段,水袖一扬,转过身来——
没有脸。
那戏子的脸上,是一张白板。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张惨白的、光滑的皮。
尘渚往后退了一步。
那戏子却朝他福了一福,水袖垂地,姿态恭谨。
然后它开口。
“老爷,今晚的戏,您想听哪一出?”
声音是老的。
是一个老旦的声音,沙哑,沧桑,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尘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张没有脸的脸。
忽然间,那张白板上,开始浮现东西。
先是眼睛——两只眼睛,一左一右,黑漆漆的,像两个洞。
然后是鼻子——一个鼻子,塌塌的,像是被谁捏上去的。
然后是嘴——一张嘴,咧着,露出里面的牙。
那些五官是慢慢长出来的,像有谁在用看不见的笔,一笔一笔地画。
画到最后,那张脸——
和尘渚一模一样。
尘渚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盯着他。
“老爷想听哪一出?”
那声音还是老的,沙哑的,沧桑的。
但那张脸,是他的。
尘渚没说话。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唱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
尘渚加快脚步。
他穿过垂花门,穿过月洞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那声音小了些。
但还是能听见。
尘渚靠着门,喘了口气。
这宅子,果然有问题。
他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那唱戏的声音还在。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
像是哄人睡觉的摇篮曲。
又像是催人赴死的送葬歌。
尘渚的思绪逐渐涣散。
那声音像一根丝线,绕啊绕,绕啊绕。
绕得他昏昏沉沉。
……
紊乱思绪突然被破开。
一股阴冷的感觉侵入肌骨。
这里没有人,他确认过。
但是他总觉得背后有人。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被褥间抖动着。
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一般。
一只手缓缓搂住他的腰。
尘渚虎躯一震。
那只手有意无意地从上至下滑去,他不由得颤栗,窒息感逐渐涌上喉头。
尘渚没动。
进屋前大致看过,这宅子里空得很。这家主年岁不低却不娶妻不纳妾不养娈宠,应当不近美色。家主如此有威信,除了刚才那晓清菜那样来试探的,旁人应该也不敢爬床。
那自己身后的,又是什么东西?
直到那个人起身,半压在自己身上。
尘渚转头。
然后就看到——
这个人和他长了一样的脸!
不。
不止。
这个人穿着一身戏服——花旦的戏服,水袖,云肩,珠翠满头。
那张和他一样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描着长长的眼线,唇上一点朱红。
像是戏台上的杜丽娘。
又像是戏台上的杨玉环。
但那张脸,是他的。
尘渚模糊地想:什么水仙情节……
“城主。”
有人在唤他。
他听不清,像隔了层雾。
“……少爷?”
背后一阵酥麻,像是越过他的皮肉,直接揉捏他的骨头。
尘渚奋力挣扎。
他有些呼吸不畅,睁开眼——
一个枕头,在自己面前。
他睁大眼,抬起头。
有人把他翻过了身。
“醒了?”
尘渚听出是解卿垂的声音。
然而意识又逐渐不清。
解卿垂挑眉,又往其他点位按去。
“这是斜方肌。我给你左右开个弓。”
尘渚被刺激清醒了。
“这是风池穴。”
不顾身下人的挣扎躲避,解卿垂用手牢牢桎梏住他的背。
“这里是秉风穴。”
他几乎是抓着尘渚,按得用力。
尘渚受刺激,“噫”了一声。
解卿垂:“……”
“……别按了,我这次真起来了。”
尘渚撑着腰,慢慢爬起来。
他揉着太阳穴,眼前的雾淡了些。
屋内仍是阴风簌簌。
窗外,那唱戏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现在什么情况?小青菜?”
他对着一张显露出解卿垂的脸问。
解卿垂:“……”
解卿垂就是晓清菜。他本想偷偷往尘渚床上一倒睡着,然后再提前溜走,通了相貌后等尘渚再见他时再相认。
谁知尘渚被这宅子给魇住了,他不得不把他先叫醒。
现在好了。
他在尘渚眼中恢复了原来相貌。
他穿了一件青色素衣,散落的长发由红色发带缠成高马尾。
尘渚突然皱眉。
“不对……你怎么爬上我床了?汉宫秋呢?”
解卿垂:“……”
尘渚:“说话,哑巴了?”
解卿垂一摸后脑勺。
“那妖猫又把她控制了……跑了。”
尘渚危险地看着他。
“少一根毛,断一根手指。现在整只猫都没了,你想怎么赔?”
解卿垂反口就接上。
“整个人都赔给你。”
尘渚:“零个人想要。”
解卿垂反驳:“还是有人要的。”
尘渚:“……谁?”
“卿垂哥哥!”
一个头戴杏叶的陌生少女在门框边探头。
尘渚上半身往前探了探。
他懵了。
“这谁啊?”
解卿垂一抬下巴。
“这黎落央啊。你内院的客人。”
黎落央被「门」变化了样子,尘渚没认出来。
“城主!”
女孩儿飞了进来,一袭云缎裙似蝶。
她头上的银杏叶有些枯老了,随着风簌簌。
“没想到这次竟然开了我的「门」,真是多谢城主了!之前在「楼」内我总是两张脸的模样,动不动就被他们抢占了身体主权,害得我以前只能不停去「门」里才能逃过……”
解卿垂挑眉:“那我呢?”
“啊,卿垂哥哥啊。”
黎落央打量他。
“卿垂哥哥是有美貌,却也只是空有美貌罢了。”
解卿垂挑眉:“……”
他看了眼精神气挺好的尘渚,反驳道:“我还会治病。你城主现在精神这么好,就是我治的。”
尘渚看向解卿垂。
“我刚被魇住的时候,看到一个穿戏服的……东西。”
“和我长一样的脸。”
解卿垂的眉挑得更高了。
“这宅子里有戏台,有戏班,还有会唱戏的……东西。”
尘渚顿了顿。
“你猜,它们想唱哪一出?”
解卿垂眯了眯眼。
“牡丹亭?长生殿?还是……”
尘渚摇头。
“我不知道。”
他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但我猜,今晚会有一场好戏。”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是开场的锣鼓。
屋内的潮汽逐渐褪散,夕阳晃了进来。
“老爷——”
“汉阳班的人来了!他们说要给您唱一出……唱一出……”
“唱一出什么?”
尘渚问。
门外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捉三郎》。”
屋内一片寂静。
黎落央的脸色白了。
解卿垂的眉梢动了动。
尘渚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迈步往外走。
经过解卿垂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下次再爬我床,我就让边九把你挂在城墙上晒三天。”
解卿垂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城主舍得?”
尘渚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黎落央看向解卿垂,一脸“你也有今天”的表情。
解卿垂看着尘渚的背影,笑意越来越深。
“走了,小祖宗。陪你城主演戏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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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7.戏古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