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戏古宅

尘渚愣了愣,木着脸道:“不好意思,那我之前骂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刚说出口,就被更为猛烈的嘶吼声覆盖了。

“「眼」!滚出来!叫我们变成一群猫是怎么回事!”

“这个「眼」第一次开「门」吗?不能好好当楼主就别当!最好是转给我「口」尝朱姐姐当楼主!”

“我呸!这「眼」退位给我好吧!有本事自己也去当当猫,在城内扒扒垃圾堆就老实了!”

“「眼」怎么不出来?不会是怕了吧?”

“这个眸童面是不是疯了?!老子堂堂聆雪翁,竟然沦落到街头与野狗抢垃圾为食!”

那苍老粗旷的声音吼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尘渚循声看去——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背弯得像张弓,手里拄着一根比他人都高的木杖。他站在人群中央,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可奇怪的是周围那些被他吼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却没人捂住耳朵,也没人躲开。

尘渚眯了眯眼。

……这老头耳朵不好?

在众人突如其来的静默中,又一个尖细的嗓音激动地叫道:“「耳」来了!「耳」来了!”

“……你不要命了,叫这么大声?不知道老翁最近耳朵坏了脾气特别差吗?”

那尖细声倒是一摊手,无所谓道:“不知道。”

“别说话了,他……”

“咳咳!”

注意到众人的视线,聆雪翁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

他粗喘着气,努力压制怒火,声音却仍旧气得在抖。

可他却弯下厚重的腰背,姿态像是要卑微到尘埃里。

“这次的「门」折辱了各位,又叫各位没有机会能展示能力,老翁我代表「五官」向各位致歉。”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

“各位放心,此次的「门」自然是不能算数的,老翁我在接下来两个时辰后将会再开一道「门」以赔罪……”

老头子耳朵不好,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此时「楼」内的声音早已被欢呼声所淹没——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他却听不见,仍旧低着头,自顾自地在说着什么。

直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张合的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诶,你们是不是在吵啊?”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别吵,别吵,都安静点。反正就这样说定了啊。”

老人家说罢,转身就走。

木杖砸在地上,发出砸地铿锵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老翁后面说什么了?”

有人在沉默中问。

又见大家也都开始沉默,那人便想要上前叫住聆雪翁。

“诶,老翁!老翁!”

可他的声音,又一次次被老人家登山杖的铿锵砸地声所淹没。

“你别叫了。”有人劝他,“你凑他耳边他也听不见。”

“就这么着吧。”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善意地宽慰道,“反正老翁说的无非就是要带什么东西啦,注意安全啦……老头子脾气暴躁得很,但在这种大事上还是很细心,嘱咐都很周到。”

尘渚听着,没说话。

那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里受的委屈,是被老头子深沉的歉意所缓解了。

「门」也重新有了重新开启的机会。

众人原本怨气滔天的气氛,也逐渐轻松起来。

在经历如此疯癫的「门」、以及要仰头看众人还只能发出猫叫的癫狂经历后,大家也都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我先前和小五在膳厅中央舔毛,看到城主在安慰黎落央、帮她擦泪,后期还分析出破「门」方法……”

“感觉城主好像也没有说起来的那么放浪形骸、恶劣难琢嘛,传言也不可全信。”

“帮她擦泪我倒不知。”另一个声音接道,“我只想说,城主原来真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啊。走廊出现后我就趴在城主脚边,看他没走出去两步就这样咳起来了!猛咳不止,势如惊雷!”

“你话没说完呢,‘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后面一句呢?”

一个坏笑的声音响起。

“什么‘五步一咳’?”

尘渚听到前头似乎有人把「门」中的自己给认了出来,不禁疑惑地抬头。

“就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一次行·房半月卧榻’啊!这可是我们城主……”

那人突然声音弱了下来。

他默默地转过头,就看到满脸疑惑的城主站在身后。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们在说什么”。

然后——这谈话的几人,转眼就汇入了人流中,再找不到了。

尘渚:“……”

他大抵能猜到是说什么的了。

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一次行·房半月卧榻。

……行。

他这个淫·魔城主的人设,还真是深入人心。

“城主。”

解卿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门外人原有层‘门外汉’的讽刺意味,只是私底下这样随意叫叫,在他们面前还是称呼其为‘楼中人’较为妥帖……”

他的声音突然一颤。

“……城主,您怎么了?”

尘渚竟一下子痛得受不住。

他弯下了腰。

额间沁出细小的汗珠,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以前肋骨痛也是有的。

但是这次的疼痛特别夸张。

每寸皮肉上都像是扎了无数根针,从里面往外扎,要钻出他的骨髓,抽出他的五脏六腑。

这是被妖猫掏心掏肺的痛楚,延迟到现在了吗?

这反射弧也挺长久的啊……

心脏疾跳,手指抽缩,像痉挛。

尘渚恍惚中觉得重力全都消失了——他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

眼前画面疾速轮转,他恍若隔世地望着惊慌的人群。

有人在喊什么。

有人在往这边跑。

有人张着嘴,却听不见声音。

余光中,解卿垂毫无预兆地蹭过来。

他身下一轻。

眼前就此混沌一片。

·

“……想干什么?”

尘渚模模糊糊地睁开眼时,雾气蒸腾上来,捂得他脸上泛热。

白色水光勾勒间,身体被解卿垂胡乱摸索而受到刺激——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时轻时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害你的事。”

解卿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将尘渚托在怀里,恶劣地将人放在温泉入水口,使上涌的水柱正好托着他的腰,也更好去观察他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

“城主,得罪了。”

尘渚无力地颤抖着。

他无助地看着这个疯狗先从自己半露的上身细细观察——却并未发现什么。

又从下将自己亵裤卷起——仍未看到。

解卿垂没找到,却毫无恼意,只是嘴里喃喃:

“身体竟然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瘦得可怕。”

他盯着尘渚的下半身看了两秒,疑似在思考要不要将他裤子扒了看。

尘渚腰身因为水柱的刺激而不住颤栗,看到他那个眼神,十分羞愤:“不行!”

解卿垂举起双手,以示无辜。

“好好,不看不看。”

那双眼睛却还弯着,笑意浓得化不开。

尘渚意识逐渐散乱。

温泉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昏昏沉沉。

耳边是水声,是呼吸声,是解卿垂喃喃自语的声音。

“孽障深重的人,爱嗔怒,邪淫重,心不净,口业杀业重;傲慢自大,经常发火;心神不宁,经常生病。”

湿发被理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少爷在外装出来的模样,还真都对得上。”

解卿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实情况下脾气是对得上的,经常发火。身体嘛其实也没有那么脆弱,经常生病的事有待考证。”

他顿了顿。

“其他都对不上。至少邪淫重是没有的——这少爷这么纯情,真看不出来。”

水光朦胧地蒸腾上来,无形之中勾勒成一个巨大的牢笼。

尘渚动弹不得。

无路可逃。

他突然感到十分无助。

无力地瘫软在那里,只能看见解卿垂的唇瓣一张一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而身体中的那些孽瘴,看热闹一般地在他体内碰撞,刮弄他的骨骼。

他快痛死了。

解卿垂突然站起。

他托起尘渚,却没有要回房的意思。

尘渚朦胧间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

“你叫啊。”

解卿垂歪头看着他,微湿的发丝顺着脸的轮廓垂落,滴着水。

“没人听得到的。这里为了维护您淫·魔形象,可是有很好的隔音效果来保护您的**。”

尘渚本就身体虚脱得动不了了,加上泉中暖气热腾腾地一熏,神志有些不清。

是这样吗?

那完蛋了?

解卿垂看着不语的尘渚,愣了。

他是胡乱诓他的。

只要城主叫一声,「十弑」那对兄妹就会跳下来,把他抓了送去领板子。

可城主信了。

解卿垂于是明目张胆地笑了起来。

眉眼舒展,带了那么一分妖孽样。

“……您真可爱。”

尘渚没有力气翻白眼。

“淫.魔。”

沉默了一会儿,解卿垂敛了笑意,看不清神色。

“城主,我没有对您有任何想法。”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您放心,我真的不喜欢男人,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说完,他抱着尘渚往月桂草药更浓郁的地方走去。

他轻轻坐下,手指沾了点泉水,在尘渚背后划开,涂抹着。

尘渚这副孽瘴深重的躯体本就比常人敏感。

他忍不住微愕出声。

感到有些羞耻,他的唇随即抿成一条线。

眉眼朦胧,像蒙了层水汽。

“嗯……”

解卿垂却少见地没有打趣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尘渚的背后。

在与胸腔相对的背后,孽瘴终于现形。

细密的黑红色血气丝线撕裂开来,其中涌动着肮脏的红色孽胎。

那些孽胎在皮下蠕动,像活物,像虫卵,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

绵软的床单包裹着残废身躯。

白纱笼罩着眼前。

解卿垂说是去换衣服了,不会侍弄,就把他丢这了。

尘渚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些孽瘴好似置气一般,要将他的新肉旧肉全部刮掉,把他的骨髓生生抽出来。

他疼得无知觉了,昏死过去了。

然后便又是疼得醒来,发现自己仍然还在疼着。

继而以此往复。

露骨的伤痕是多了不少,却还是活着的。

死不掉。

他希望解脱。

宁愿死掉。

朦胧间再次睁眼时,那些孽胎终于停止了叫嚣涌动。

尘渚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什么原因,已经可以小幅度地运动了。

他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刚才的痛苦,已如过眼云烟。

想起解卿垂是在看到他背部后变得有些奇怪,尘渚慢慢爬起来,费力地扭过头,想看自己背后。

“在这里。”

尘渚的背部被谁的指尖滑过。

他回头,便见站在一旁的解卿垂收回手指,脱了鞋子,朝自己的方向爬来。

“……你要干嘛?”

解卿垂停下了。

他有些郁闷:“怎么又一副我要轻薄你的样子。”

尘渚犹恹恹地看他,一脸苦大仇深。

解卿垂垂眸,装无辜。

“我对您没兴趣。前面那样……轻薄您,您也知道我是为了把您身上的孽瘴给找出来。”

尘渚:“……”

解卿垂突然抬眼。

“我来帮您弄出来,好不好?”

尘渚:“?”

“我是医者,本就是来为您治病,帮您去除孽瘴的。”

解卿垂的眉眼被泉水洗涤去了放浪形骸,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

“医者,济世救人,坐怀不乱。”

他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再次强调:“我真的不喜欢男的。我自重自爱,只爱己身,无情无欲通真理,超脱尘世乐无疆。”

尘渚沉默了会儿,回应:“我也不喜欢男的。”

解卿垂的眉目舒展,如肆意疏展的窗外柳。

“那我们开始吧?”

这人的语气,又变得好轻浮。

尘渚却不得不应了句:“哦。”

“翻过去。”

解卿垂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补充道:“因为孽瘴漏出来的部位主要在背上。”

尘渚沉闷闷不语。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背部。

白色被单宛如他那件已被水泡得湿透了的白衣,紧密地贴合在他的躯体上。

等了一会儿后,尘渚感觉到解卿垂将他的低马尾拨开。

一片温热,像是要在背上烧起来。

酥麻得像鸟雀啄食着皮肤。

“嗯?”

解卿垂云一般的声音滑入耳中。

“你怎么……”

尘渚颤栗着转头,看到解卿垂其人正歪过头,好笑地打量自己背部的颤抖。

“我轻一点?”

“你闭……嘴……”

尘渚颤抖地抓紧了被子,找不到音调。

“城主,你知道吗?你的背上的瘴纹被我烧得好红。”

解卿垂的尾音仍蹭着笑意。

“……滚。”

艾条在背后隔着距离上下蹭着。

一路向上,突然熏烧向了尘渚先前被妖猫砍断、又被妖猫汉宫秋抓伤的部位。

断口处有什么东西挤压着溢出。

筷·感被艾条烫了出来。

尘渚虎躯一震。

生理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

解卿垂默默把艾条下移。

“……很疼吗?”

“不是……”

“那我继续了?”

“……别!”

尘渚侧过头,看到解卿垂正伸手抚着自己后腰上被熏烧开的瘴纹,口里还在说:“好像淡了一些。”

“……别摸了……”

尘渚无助地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已经带了点湿意。

他已经在后悔了。

原先只是身体太痛、太沉重,想要治病。

没想到又把自己害死了。

虽然那般锥心蚀骨的痛觉是没有了,但这种疗法,令他屈辱得想要立即死去。

解卿垂抬头,偏过脸看他。

一下愣住了。

“……你哭了?”

腰背间的刺激终于停止,像是劫后余生。

尘渚翻了个白眼。

残留的一滴泪刚夺眶,便洇在了白枕之中。

“……”

解卿垂原本想说什么,却是神色一变。

他突然拉起尘渚的手。

或许是前面的药浴逼出了毒,尘渚的左手手背已经开始腐烂。

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红与白。

可怖,却又诡异。

但随着时间推移,手又恢复成一幅完好无损的假象。

解卿垂垂眸还想去看他,却发现某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他默默地把尘渚的头侧过来,防止他又呼吸不畅把自己给闷死了。

尘渚背部的残余孽瘴一点点褪回。

黑红色孽胎在叫嚣间欲拒还迎。

解卿垂看着尘渚背后与自己的骨肉筋脉遥相呼应的黑红色线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食人的精怪,贪馋这送到嘴边的唐僧肉。

他看了很久。

·

屋顶。

疆十沉默地和边九对视。

等会儿「耳」就又要开一扇「门」。他本想单独站岗,让妹妹先回去休息。

结果疆十刚跟边九提议完,就听到下面传来不清不楚的“嗯”“啊”声。

大直男疆十就此萎靡不振。

他开始胡乱怀疑起来——

难道城主这么多年来不是装的?

他真的……?

“我没问题,还是你先走吧。”边九辨别出来哥哥面色难看。

疆十无比沉重地“唉”了一声。

他看看下面,又看看妹妹。

边九不解:“他们不是在艾灸吗?”

疆十:“……”

他从小就喜欢捏边九的脸。

这次也下意识地捏了下边九的脸。

刀割般的痛感自指尖传出。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在喷血。

边九面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能看出在皱眉。

“哥,我的脸很锋利,你手都破了多少次了还记不住。”

她催道:“我一个人就行,你快走吧。”

“……”

疆十抹了抹指尖的血色。

他一边捏着手指不让血再乱喷,一边含泪找楼娘治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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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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