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伶红妆

“哎哟,瞧您说的,这哪成啊!”

福秋子搓着手笑。

有小厮见着福秋子还在和那戏班班主畅聊,在旁低声:“福管家,老爷来了。”

“哎哟老爷,”福秋子忙完那边,又跑来这边迎尘渚,“老爷,您可算是来了,汉阳班的汉班主已经到了。”

解黎——解家家主,是个戏痴商人。他家的老宅因院内搭着大戏台,被城里人称作“戏古宅”。在屋里八仙桌旁一坐,扭头就能瞧见院中戏班子开演。

尘渚现在的身份便是解黎。

他在主位坐下,解卿垂在他身旁站着。

膳厅早已宾客盈门。看来他确实起晚了。

抬头时,拱手上前的是一个客商模样的人,带着铜臭气味。

这人应是想来寒暄一番,开口便是:“今日鄙人能够赏脸来赴这牡丹宴,都是解老板抬爱啊。”

“……蟹老板?”

尘渚抿了抿唇。

客商闵常安不知道尘渚为什么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解……解老板,怎么了?”

尘渚看着傻眼了的闵常安,故意咳了几声掩掉笑音:“咳咳……你坐我边上吧。”

“啊,好,好。”闵常安早就知这解黎性情古怪,有些不安地坐下了,都忘了寒暄。

他抿了口茶,眼珠子一转:“听说福管家是汉阳班班主的妹夫?”

话刚出口就后悔,赶紧找补:“瞧我这嘴,今儿能见着汉阳班,可都是托了福管家和解老板的福啊!”

福秋子嘴角一扯,慢悠悠踱到尘渚身边:“各位爷有所不知,这汉阳班虽人少,台上可是‘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前些日子还给皇上演过呢!”

他故意顿了顿:“最绝的是班里的武生陈生——前几年战乱时,这位爷直接投了军!”

见众人竖起耳朵,福秋子拍手叫人上菜:“这陈生的武生唱得最是叫绝,他从了军,便把他唱戏的功夫都拿来上阵杀敌了。”

“有句话说得好,武教师打不赢烂戏子。虽是唱戏,这汉阳班里练的可都是真把式。那些新兵蛋子在战场上下手没轻没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练家子陈生可不同,宁军营百来个俘虏,半数是他拿下的!”

他瞧着众人的反应,又顿了顿:“偏生黎家少爷要贪他军功,陈生一句‘忠臣不表其功’,差点把命搭进去。”

“后来呢?”有人急问。

“嘿!这位爷机灵着呢!”福秋子眯着眼,“趁着朝廷征兵混乱,混进辎重队溜回来了。军功赏赐全便宜了别人,班主倒看得开——‘回来就好’嘛!”

汉班主闻声微微颔首,却只低头喝茶。

尘渚对站在自己另一边的解卿垂小声开口:“陈生应该是个重要人物。”

“汉班主,你那些徒儿怎么还不过来?”先前被闵常安点破了自己与汉耧的关系,福秋子再开口询问时自觉有些生涩。

尘渚也向四周看着。

对啊,刚刚唤他们来的仆人说汉阳班人已经来了,怎么这里就坐着个汉班主?

话音刚落,后门边便来人了。

那是一白衣青年,一头墨发绾成了一个髻。

白衣青年俯首作揖:“见过家主、各位老板。我们方才回厢房放置包袱,晚来见谅。”

尘渚咳了一声:“无妨。”

福秋子迈步来迎这青年:“这便是我们方才说的那位陈生了。”

尘渚眯起眼,朝那头看去。

陈生的模样不像戏子,也不像兵士,倒像是个满腹经纶的儒生。

他略微低头:“我叫陈生,生旦净末丑的生。”

尘渚发现,陈生在直视前方时眼睛干净澄澈,低眉时长睫纠结一起却像结了层翳。

满堂宾客闻言皆笑:“陈生这‘生’字,可不就是天定的生角!”

“正是呢,”有人接话,“他那番‘戏子投军’的往事,倒比戏文还曲折三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啊。”座中老者捋须感叹。

陈生含笑拱手:“诸位抬爱。大师兄此次并未前来,是他近日往别班搭戏,特命小弟代为告罪。”

话音未落,堂外又转进几人。

当先是个穿黑缎袄衫的英挺青年,身侧跟着个素衣少年——那少年眉眼凌厉逼人,面上若有似无地挂着笑。

福秋子忙上前引荐:“这是三弟子杜汇,最拿手《秦琼卖马》。”

再指那素衣少年:“四弟子宁白衣,旦角行当样样精通,当年《牡丹亭》唱红半个燕都城。”

此时后头又闪出一矮一瘦两个少年:“五弟子松香,燕都武丑头一份;小师弟燕春娇,刀马旦里的翘楚。”

满堂喝彩声中,忽有客人唤道:“陈老板怎的还倚着门框?”

“是啊,师兄。”两个小师弟也连声催促,“师兄,该入席了。”

看着靠在门框却久不进来的陈生,宁白衣也眸光灼灼地望过去:“师哥,师哥这边坐。”

陈生却只浅浅一笑:“诸位先用,容我暂离片刻。”

他是那样笑吟吟的,笑颜好像骨架上绷出来的一张笑面皮。

陈生那样靠在框上,像躺在棺里。

“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尘渚幽幽地飘出来的一句,把解卿垂吓了个半死:“什……什么?”

尘渚瞥他一眼:“你又害怕了?”

解卿垂理直气壮:“我怕死了。”

尘渚缓了下眸间的干涩:“总之,他不对劲。”

陈生似是有所察觉,看向了尘渚。

被那张笑面看着,尘渚也回礼般朝陈生笑着。

然后,陈生的那身白衣便消失在门框之后。

.

福秋子搓着手转过身来,那双细长的眼睛笑成了两道缝:“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牡丹宴,老爷钦点的《牡丹亭》大戏。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正日子还在三日后,好些个贵客还没到齐呢。今儿个就当是先给各位尝尝鲜!”

但见那八仙桌上,山珍海味层层叠叠:水晶肘子油光发亮,松江鲈鱼蒸得雪白,燕窝羹里飘金丝,熊掌炖得酥烂。

各色时鲜果子堆成小山,蜜饯点心摆出花样。

这还只是半席,不知三日后该是怎样一番龙肝凤髓的排场。

尘渚先前莫名觉得那盘肉上的筋脉纹路很是漂亮,就像叶的脉络。

但随即,桌上油腻的色泽和气味让他有些反胃。

于是他双眼微微一眯,便是决定不吃了。

虽然腹中隐隐作饿,但一定的饥饿感确实可以让他在这种变化莫测的恐怖世界中保持清醒。

可他不动筷,众人也不能动。

尘渚看了眼身旁没什么表情的解卿垂,夹了一片小青菜在碗中,众人这才动筷开吃。

然而油腻的色泽却满溢开来,血气混杂在厅堂里。

“这是什么?”

“好腥啊……!”

“福管家,这上的菜是什么?一股腥味!”

“什么东西……?”有人俯下身。

“……这什么啊!!”

一颗结了翳的眼球滚落在地。

“这是……”福秋子愣了,“……诸位先不要动筷!”

“怎么了这是?到底怎么回事?”其他客人慌了。

福秋子面上浮着层薄汗,那慌张里透着几分熟练——家主素来体弱,这等腌臜事总得他来料理。

喜庆的嗓音此刻渗着寒意:“这……是人肉……”

“什么?!”

“……人肉?!”

“到底怎么回事?”

场间已经乱开来,但不至于很乱,毕竟大多客人都由身经百战的楼中人所扮演。

一通戏闹到最后,天色已然昏沉。

闵常安等一行普通商人慞惶离开,剩下的客除了汉阳班便是楼中人了。

原本就是为了晚上好听曲儿,因而开席比较早,剩余的客人与家主报备后都匆匆出宅吃饭了。

尘渚也是服了。

怎么又是在膳厅发生这种事。

上次汉宫秋在膳厅用人血美甲,这次膳厅上的菜直接就是人了。

仆役收拾时尘渚全程盯着。

原本他怀疑桌上的就是陈生,福秋子却捻着块肉道:“肉质粗老,纹着八卦,怕是哪个老道……”

尘渚胃里翻涌,但见解卿垂那副吞了苍蝇的嘴脸有些好笑。

戏古宅内阴风簌簌,黏连着水汽。

那天好像要压下来,沉下去。

“城主请尽快回屋。”一旁的边九上前,“宅子在夜晚不对劲。”

尘渚朝她点头:“你也赶快去睡觉。”

“是。”边九作揖离开。

吃饱喝足的众人在走廊中各回各屋,暗沉的灯光自脚下浮游不去。

这条长廊好似长得没有尽头,一排厢房门被抹得看不清轮廓。

尘渚一边走一边揉着眼睛。

困。

太困了。

刚结束一个游戏,睡个觉被魇住,被解卿垂弄醒,然后吃席,然后看见人肉,然后现在又要逃命。

这破游戏是没有休息时间吗?

他打了个哈欠。

惺忪地睁眼时,看到一个被遮得暗哑的男子停在走廊的那一头。

尘渚并未在意。

在经过他时,那男子突然撩起衣裙。

“请自重。”尘渚皱眉撇过头。

然而通过余光,尘渚怔着转了回来。

男子的下半身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截空荡荡的衣裙垂下来,像一只倒挂的灯笼。

他提着暗黄的灯,脸上被大片的红色白色胡乱涂抹,口中哼唱了一句——

是《活捉三郎》的唱腔。

“黄昏寂静~约定在三更时~”

那声音幽怨婉转,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月明如水~照花枝~”

他抬起头,看向尘渚。

那张脸上,红的是唇,白的是粉,黑的是眉——都涂得乱七八糟,像是孩童的涂鸦。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亮得吓人。

“陈郎~”

他笑了。

“我来寻你了~”

解卿垂脸色一变。

“跑!”

他拉着尘渚就朝反方向狂奔。

身后,那一身大红衣的鬼魅飘着追来。

不是跑。

是飘。

他的下半身是空的,所以整个人像是浮在空中,衣裙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红蝶。

“是戏癫子!”

“戏癫子宁红妆!这次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有楼中人惊慌之下乱喊,浑然忘记不能暴露身份引起怀疑。

披头散发憔悴颜,一面红妆惊人前。

红衣似血,白面胜霜。

骨笑森森,啖血嗜肉。

那是人血化的妆容,人皮制的提灯。

宁红妆幽幽地哼唱着什么。

戏院风尘,怨天尤人。

那年他们势均力敌,没有输赢。

红颜易逝,岁月难挡。

海阔天长,如今故人何去何从?

“陈郎……为何负我?”

宁红妆极尽凄凉。

“师哥,弃我……”

他唱着无尽凄楚,抬眸时杀意开了刃。

“谯楼上~初更起~

月照纱窗影迷离~

手执着~红烛~寻你去~

不知陈郎~在哪里~”

他唱着,飘着,追着。

尘渚被解卿垂拽着跑,肺像要炸开。

走廊两侧的厢房门一扇接一扇地掠过。

解卿垂伸手去推——

第一扇,锁着。

第二扇,锁着。

第三扇,还是锁着。

“怎么又打不开!”

“……我不行了……”

“这扇也是!”

身后,宁红妆的唱声越来越近。

“二更鼓~敲得急~

陈郎陈郎在哪里~

你若藏在这宅院里~

今夜定要~捉了你~”

解卿垂拉着尘渚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这走廊怎么这么长?

明明来的时候没这么长!

又一排厢房。

解卿垂伸手去推——

第四扇,锁着。

第五扇,锁着。

第六扇——

开了!

他拉着尘渚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砰!”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宁红妆的唱声停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尘渚靠着墙,大口喘气。

肺脏痛得像是要炸掉,一深呼吸那阵疼痛便无限扩大。

他只好把呼吸掰成一小口一小口,却仍是会不经意间将疼痛扯开,痛得发出“嘶”声。

缓了很久,他才喘着气挤出字眼来:“聆雪翁……应该是说了……先前在「楼」里其他人太吵……把他的声音盖过了……”

解卿垂叹了句,也靠着墙喘气。

“这些厢房是要抢的,我们抢晚了。”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你看看……那是什么?”

解卿垂看着房间中央,声音在颤栗。

尘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房间中央有一盏吊灯。

那盏中式羊皮吊灯外侧由檀木精细雕刻,内侧绷着一层轻薄如蝉翼的油黄色羊皮纸,上面绘着雍容牡丹。

当尘渚走到灯下方,却见一张苍白的面皮完美地卡在了羊皮纸之中,从灯底露出来。

“……”

吊灯里头,有一张面孔朝下的脸。

灯下那张脸应是很清秀的,却令人一移开眼便忘却它的长相。

眉眼淡淡的,嘴唇抿着,像是在沉睡。

在尘渚的注视下,那双闭着的眼突然像拉丝一般睁开。

眼皮慢慢掀起,露出底下的眼珠。

那眼珠转了转,定在尘渚身上。

“……我是谁?”

它的发声很是怪异,像是控制不好舌头,因而尾音上扬时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像在挑逗,又像真诚发问。

尘渚没说话。

他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隔音不好。

可以听到走廊里,宁红妆还在唱。

但唱的已经不是《活捉三郎》了。

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哼唱,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没有血肉撕扯声。

没有惨叫。

其他人应该都安然无恙地躲进了房间。

唯独不见陈生。

尘渚闭眼缓了缓眼中的酸涩。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张脸。

“陈生。”

那张脸点了点头,温和地笑着。

但口中却是:“不对,不对。你还是明日再来吧。”

说罢,那双眼睛就要闭上。

“……前辈,”尘渚忙问,“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什么。”

那张脸将闭目化作眨眼,饶有趣味地看过来。

尘渚抬头看着它:“您认识宁红妆吗?”

那张脸好像有些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它才说:“我不识他。但是,我知道宁白衣。”

它当然会知道宁白衣。

尘渚凝眸看着它。

虽然「灯」刚刚说自己答错了,但对于“陈生”这个名字,「灯」是先点了头的。

既然「灯」是陈生,自然和师弟宁白衣相熟。

尘渚突然反应过来——「灯」的问题是“我是谁”,而不是“我叫什么”。

玩了个文字游戏。

这就说明,「灯」形态下的陈生另有别称,而「灯」要的答案是陈生的灯名。

“你先前有没有听见宁红妆唱的‘陈郎负我’‘师哥弃我’?”

解卿垂突然开了口。

尘渚愣了愣:“没有。”

他先前被解卿垂拽得快猝死了,哪有心思听唱什么。

“同时是‘陈郎’和‘师哥’的,只有陈生。”解卿垂道,“而先前在席上叫陈生‘师哥’而不是‘师兄’的,只有宁白衣了。”

他顿了顿。

“宁红妆和宁白衣同是姓宁,只是一个红衣红妆,一个白衣素容——这两人大概是同一人了。”

上方的陈生静静地看着他们,好像听不懂他们的话,只好默默笑着。

尘渚想了想。

“「灯」只知道宁白衣,不认识宁红妆。陈生大抵是在宁白衣成为‘宁红妆’之前,成为了「灯」。”

解卿垂补充:“或者,宁白衣就是因为陈生变成了「灯」,才成为宁红妆。”

尘渚缓缓朝他点头。

他抬头,对陈生问了第二个问题:

“前辈,劳烦能告诉我们——从这个房间出去后,怎么躲过外面追杀我们的人吗?”

“你们出不去的。”

陈生好似想要摇头,又反应过来没有脖子无法摇头。

“只有天亮,或者你答出我的名字,你才能离开这个房间。”

尘渚皱眉。

看来别说出去躲过宁红妆,现在就连这个房间他们都出不去。

解卿垂拉着尘渚小声说:“……你为什么想从这里出去?外面可是有宁红妆啊。”

“你不是也怕「灯」吗?不想离开?”

“可是我更怕死啊。”解卿垂认真地说,“「灯」不会轻易杀我们。”

尘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认为,在夜晚出去才是破这道「门」的关键。”

随后他褪去外衣,躺在床上,与天花板下那张脸对视。

“……多谢前辈。前辈晚安?”

那张脸仍是笑吟吟的。

温和中,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慈祥。

解卿垂就这样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解卿垂道:

“……我是睡不着了。”

门外,宁红妆还在唱。

声音幽幽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三更鼓~月正中~

陈郎陈郎在房中~

今夜活捉~成双对~

从此再也不分~东~”

尘渚闭上眼睛。

外面是鬼。

上面是灯。

旁边是个装作很怕死的戏精。

他叹了口气。

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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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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