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捉猫纪

修改后版本:

……死了吗?

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但是这样的话……家里就只剩妈妈一个人了。

尘渚的生息在白色帷幔中如潮水般起伏,却在安逸间被黑红色的丝线瞬间裹挟。

流尽每一滴血、掏空每一个器官的空虚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填充,破烂的皮囊被丝线缝补,轻飘飘的身子瞬间沉重无比。

骨髓像灌了铅,心口有不明物质涌胀,他整个人重得几乎要炸开!

尘渚猛地睁眼,看见无数黑色丝线涌进自己肺间的断口。

他愣了愣,一眨眼只剩下寥寥几根可怜的黑红丝线窜着挤入身体。

什么东西?!

尘渚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白衣完好无损。

可他明明记得刚才自己被那东西砍成了两半?

他拉开上衣,没有看到任何伤痕。

扭过头再看床上,床也未留下半点血迹。

唯有潮湿空气中充斥着的浓重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切。

尘渚越发急躁,恨不能把自己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身边突然窸窣一声,解卿垂翻了个身,面朝自己。

尘渚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又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解卿垂没醒。要是他看到自己敞着上衣研究身体的样子,那双眼睛怕是要弯成狐狸,嘴里不知道要吐出什么混账话来。

……总之,这觉是不用睡了。

尘渚拢好衣服,拖着白衣来到门口。屋外晃着白色,应是早上了。

自己现在是黎家主的模样。而「黎家主」形态下的自己,昨晚被杀了。

是随意挑选,还是有意选择?

与黎家主有关的人物无非一双儿女,以及儿媳汉宫秋。而汉宫秋对自己态度暧昧,两人关系不清不楚。

先前试探得知,黎家主母早年病逝,黎家主并未新娶。大抵突破口就在汉宫秋这里。

窗影遮蔽着尘渚的身形,他像融进阴影里,成了影子的一部分。

光稀疏地临摹着花窗的形状,尘渚打开了门。

台阶后是一片空白。

一切景物都被消抹了,只剩下像游戏bug般的无尽空白。

尘渚皱眉,向前走。

白色世界有尽头,空气挤压他的肺腑,像有空气墙阻着,令他无法再前进半步。

强制剧情?

尘渚只好拖着身子回去睡觉。

“嘶……”

关门时手指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痛觉格外清晰。

似乎有黑色丝线攀了出来,爬上纸窗,勾勒成花纹。

尘渚:“……?”

他看了会儿,那些黑丝线一点点爬走,溜进他的指尖。

指腹靠近指甲的位置,出现一个小小的血洞。

……

又是这个东西。

·

“老爷,餐已备好。”

天已大亮,一个时辰前躺下的尘渚在半睡半醒间迷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就看到身边穿戴整齐的解卿垂,正倚在窗边把玩着什么。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身白衣染成淡金。他垂着眼,手指翻飞间,两副手套轮转如戏法——白的那副被随意抛起又接住,黑的那副则被他捏在指尖细细端详,像在鉴赏什么名贵器物。

注意到尘渚的视线后,解卿垂弯了弯眼睛,将两双手套齐齐抛了过来。

“戴上吧。”他语气随意,“孽瘴别又跑出来了。”

尘渚愣了愣:“什么……”

却见解卿垂的视线落脚在自己指尖那个血洞上。

尘渚微微睁大眼睛,又垂眸不想叫解卿垂这人发现自己表情的变化。

难道……那些丝线就是孽瘴?

他又怎么知道?

但他没问出口。在这个鬼地方,问就是错,不问还有可能蒙对。

他默默将视线移到手套上。

白色那副薄如蝉翼,透着手术室般的冰冷,戴上去怕是要把手指冻掉。

黑色那副则完全不同——暗金纹路蜿蜒其上,像血管般微微鼓动,仿佛还是活的。

尘渚伸手去拿黑的那副。

解卿垂“啧”了一声,凑过来:“选黑的?”

他眯着眼打量那手套,又打量尘渚,最后拖长了调子发表终审判决:“好骚啊……我说手套。”

尘渚把黑手套往手指上套,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解卿垂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滚。”

手套意外地合手,像是量身定做的。暗金纹路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微微发烫,随即归于沉寂。

尘渚拢好外衣,起身下床。

解卿垂倚在门框上看他,目光在那手套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太短,短到尘渚以为是错觉。

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一同来到膳厅。

膳厅里乌压压围着一圈人。

扑面而来的并非饭菜味,而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味道厚重得像实体,黏腻腻地糊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对尘渚来说,不管是食堂饭菜味,还是与饭菜混杂的血腥味,都让他反胃。

他习惯性地抬手捏鼻子——

手指触到鼻尖的瞬间,他僵住了。

手套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空空如也,光秃秃的五根手指暴露在空气中。

指腹那个小小的血洞还在,周围隐约有黑色的丝线在皮肤下游走,像蛇一样蜿蜒蠕动。

什么时候掉的?掉哪了?

他余光瞥见解卿垂——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样东西。

黑色,暗金纹路,像血管般鼓动。

正是他那只手套。

解卿垂捏着手套的指尖,两根。

“城主,”他晃了晃那手套,语气欠得很,“东西掉了都不知道?这要是丢在「门」里,回头被什么东西捡去套上……”他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那乐子可就大了。”

尘渚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解卿垂把手套放回他掌心,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腕——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又烫得像烙铁。

尘渚接过,重新套上。

暗金纹路贴合皮肤的瞬间,那些游走的丝线像是被按住七寸的蛇,猛地缩了回去,归于沉寂。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

……合着这东西就是用来按住孽瘴的?

手套一掉,孽瘴就跑?

那自己不就成了什么……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诡异的画面——冰天雪地里,一位女子张开双臂,身后轰隆隆地升起一座冰宫殿。

尘渚:“……”

……冰雪女王艾莎是吧。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套又往里塞了塞,确保戴严实了。

行,回头得拿根绳把这玩意儿拴手上。

膳厅正中央,血腥味越来越浓。

尘渚收回思绪,看向前方。

一名老者惶遽上前,作揖的手都在抖:“老爷,您看这……”

尘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膳厅正中央的桌边,黎落央发髻散乱,裙裾似花般铺开,光脚坐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

“哥哥!……”

那眼神在触及尘渚的瞬间变了变——太快,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垂下去,百无聊赖地蘸着裙边的颜色。

“……哦,是爹爹呀。”

尘渚看清了。

地上并非污脏,而是已经干透的污血。

黎落央往上面洒了些水,土红色被晕染成鲜红,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此时她正把血沾在手指上,一点点将右手指甲涂成蔻红。

那动作极慢,极认真,像闺阁女子对镜梳妆。

“咯咯!爹爹,你看这红色水亮亮的,多好看啊。”少女笑音泠泠,举起那只手给他看,面上有一种近乎孩童的残忍。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的指甲上,那抹红艳得像要滴下来。

“哦,对了,告诉你个秘密——”

她歪了歪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嫂子被我吃掉了。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嘴里一直喊着爹爹哥哥呢!”

散作一团的众人瞬间炸了锅。

有人拿出符纸现场画符,符纸却在半空自燃,烧成灰烬;有人拔出桃木剑要跳大神,剑身却“咔”地断成两截;更有甚者已摆好铜钱阵,铜钱却哗啦啦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惊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团。

几个胆小的门客已经瘫坐在地,□□湿了一片。

在这一切混乱之中,「黎落央」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尘渚。

她的眼中挂着糜烂的色泽,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仿佛随时要滴下涎水来。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她歪着头,语气天真得像真的在问,“落央,也吓到您了吗?”

尘渚静静看她。

那张脸是黎落央的脸,那双眼睛却不是。

那眼睛里有太多东西——贪婪、饥饿、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谁是你爹爹。”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只是轻轻一动。

下一秒——

右手一空。

尘渚低头,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套从自己手上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

不是,戴得好好的怎么就掉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手指尖的皮肤骤然发烫。

那些原本被按住的黑红丝线像是被放出笼的野兽,疯了似的涌出来——一根,两根,十根,无数根——它们从他指腹那个小小的血洞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在空气中狂舞、翻涌、膨胀。

尘渚整个人都懵了。

这什么情况?!

他就动了一下手指而已!

这手套是纸糊的吗?!

「黎落央」涂指甲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见那些丝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丝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精准地朝她扑去。

它们缠上她的脖子,勒紧,收紧,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砰”地一声撞上墙壁。

膳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些黑红色的丝线像无数条活蛇,死死勒住「黎落央」的脖颈,勒得她脸都紫了。

尘渚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

这玩意儿怎么自己就动了?

他没想动手啊?他就动了下手指而已!

这手套一掉就失控,那他不成定时炸弹了?

脑子里那位女子又蹦了出来,张开双臂,身后冰宫殿轰隆隆地升起。

尘渚:“……”

……行。

真成艾莎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

不能慌。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黎落央」被勒在墙上。

门客们吓得不敢出声。

解卿垂——解卿垂那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尘渚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

丝线像是感应到他的动作,缠得更紧了几分。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被丝线缠绕的右手。

那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连接着「黎落央」的脖子,像提线木偶的线,像猎食者的爪牙。

说真的,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就知道这东西叫孽瘴,从自己身体里跑出来的,手套能按住它,手套一掉它就失控。

至于为什么失控、怎么控制、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概不知。

但无所谓。

只要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就是他知道。

尘渚抬起眼,看向被勒在墙上的「黎落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黎落央」呢?”

一旁的解卿垂挑了挑眉。

他非但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反而退后半步,饶有兴致地抱臂旁观。

那双眼睛弯弯的,里面的兴味浓得化不开。

“城主,”他悠悠地开口,语气欠得很,“手……不疼吗?”

尘渚没理他。

「黎落央」咳出血来。

血顺着嘴角淌下,滴在她的裙子上,和原本的血迹混在一起。

她却没有半点恐惧,反而笑了——用那张沾满血的脸,露出一个餍足的笑。

“黎落央啊,”她艰难地开口,声音被勒得断断续续,“被我……吃掉了。”

她张开两只手掌,像展示战利品一样举给他看:“老爷,你看……她的血……好不好看?”

尘渚沉了口气:“汉宫秋,你是怎么和她换身体的?”

“啊呀,”汉宫秋下意识想拍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眨巴着眼睛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身为父亲,不是早就知道吗?落央只有晚上才是她哦。”

尘渚垂眸,看向自己右手。

那些丝线还缠在她脖子上,勒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怎么让它们松开。

他甚至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缠上去的。

但面上不能露怯。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是轻轻一蜷。

丝线松了一寸。

尘渚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收回手,丝线像是被抽走的蛇,从他指尖缩回,钻回皮肤下的那个血洞里,归于沉寂。

「黎落央」——不,汉宫秋——从墙上滑落下来,瘫坐在墙角,用满是血的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几声,又“咯咯”地笑起来。

尘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套还在地上躺着。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套上。

暗金纹路贴合皮肤的瞬间,那些不安分的丝线彻底安静下来。

身后传来解卿垂低低的笑声,轻得像风,却听得人牙痒痒。

尘渚没回头,继续看向汉宫秋。

难怪。

他就觉得这院子奇怪。

无论走廊还是卧室,一个婢女仆人都没有,只有九曲十八弯的黎家主房间才有那么几个仆从。其他人大概真如解卿垂所说,都被黎落央的病吓跑了。

但黎家主房中却尘封土积,不像住人的地方。

或者,这里根本就不是黎家真正宅院,而是为黎落央治病专门建的落央院。

昨晚见到黎落央,问她为何不早些睡,提着宫灯的光脚少女在回廊里“嗒嗒”地跑着,笑着告诉他们自己不会着凉。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成了一具空落落的皮囊。

尘渚问:“那晚上的你……”

“对啊。原来晚上壳子里住的是她,”汉宫秋玩累了,瘫坐在墙角,用两根沾满血的食指从睛明穴向下拉去,像两道血泪。

她“咯咯”笑着,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膳厅里回荡,诡异得很。

“但是你看,她现在不是不见了吗?”

她又餍足地揉揉肚子,眯起眼睛,像在回味什么美味。

“哦,在我肚子里。”

“总之!”汉宫秋高兴地宣布,那语气像小孩子得了糖果,“不管是「黎落央」还是「汉宫秋」,现在都只有我一个啦!”

尘渚沉默了会儿,开口:“你为什么要换皮吃人?”

汉宫秋愣了愣,随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

那笑容太大,大到有些扭曲——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森森的牙齿。

“就像虾蟹要换壳,蛇要蜕皮,我自然得给自己找副新躯壳呀。”

她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

“至于吃人嘛……用完的皮不吃多浪费?就像你们也吃猪羊肉,难道不一样吗?”

她眨眨眼,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食物,生来就是要被吃掉的呀。”

尘渚微愕。

他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那双亮得诡异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是什么?画皮?”

汉宫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是狸猫哦,”她撅起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才不是画皮鬼。你们怎么都分不清?”

“家主,门……门怎么打不开?”

人群后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

那本想偷偷溜走的青年门客正拼命推门——那扇看起来单薄的木门却纹丝不动,像焊死在了墙上。

他的脸煞白,额上冷汗涔涔,回头看向尘渚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嘻嘻。”

汉宫秋歪着脑袋,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我现在有求于你们呀。”

她舔了舔嘴唇,眼睛弯成月牙。

“不过呢,不答应的话,就去死好了。”

众人皆是一惊。

几个门客下意识往后退,挤成一团。

汉宫秋的笑容突然凝固。

下一秒,她猛地抬眼——那双眼睛里的烂潮瞬间张牙舞爪,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瞳而出。

“我是狸猫,不是画皮鬼!”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为什么都要觉得我是画皮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忽地抬起手——

不,那不是手,是爪。

鲜红的、沾满血肉的爪。

那爪子朝尘渚背后狠狠抓去。

“刺啦——”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道凄厉的血痕从尘渚肩胛斜劈而下,皮肉翻卷,鲜血喷涌。

然而汉宫秋却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向尘渚,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那茫然变成震惊,震惊变成恐惧。

“……你不是他。”

她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会?怎么会?那我的孽瘴去哪了?去哪了?!”

她幽幽抬眼,仓皇嗫嚅。

眼中的腐烂褐色被凄楚一点点洗去,露出底下的空洞和绝望。

“我的孽瘴……我的皮……都去哪了!”

她伸出手,想去抓尘渚,又缩回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不知该往哪里放。

“锁住她!”

几个门客扑拥而上。

有人掏出绳子,有人念咒施法,有人举起桃木剑对准她的心口。

汉宫秋却逆来顺受地任他们捆绑。

她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尘渚,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尘渚并未感到痛楚。

他恍惚地往自己背后看去——

“别看。”

解卿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只手伸过来,掰正他的脸。

那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却烫得惊人。

“孽瘴漏出来了。”解卿垂说。

他用两指在尘渚身上点了几下,动作快得看不清——封穴、止血、定魂。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

那些原本桎梏汉宫秋的孽瘴这才全部退回,如倦鸟归巢般钻入尘渚伤口中温软的血肉里。

尘渚只觉身体陡然沉重,像被灌满了铅。

背后,无数黑红色的丝线正在缝补他的伤口。

“日落之前,找到我的皮……”

汉宫秋瘫坐在墙角,任由门客们捆扎。

她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算了算了,只要找到就行,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

“死到临头还嚣张!”有老者怒道,举起桃木剑就要刺下,“如今把你杀了不就好了?”

汉宫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太轻蔑,轻蔑到让老者的手僵在半空。

“蠢货。”

她抬起头,用那双已经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只是一张皮,你怎么杀「我」?”

她幽幽地抬起手——那双手已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开始磨指甲。

“只有杀了我的本体,才能彻底杀死我。”

她一边磨,一边说,语气像在闲聊。

“说到底,你们不还是要找到我的皮?”

“门还是打不开!”

门边的惊叫声再次响起。

几人快把手头的物件砸烂了,仍撼不动那扇木门分毫。

门板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像血管,像经络,像什么活物的内里。

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流溢过来。

不是水,是血。

那血在地上蜿蜒爬行,像有自己的意识,一点点蔓延到每个人脚下。

溅得门客们眼中惊心动魄。

汉宫秋轻笑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膳厅里回荡,从四面八方传来。

“要是找不到,就把院里所有人都喂给这黎家列祖列宗好了!”

众人这才猛然发觉——

膳厅中央的大红桌上,碗筷都已成了灵牌。

一块,两块,三块……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桌子。

那上面的名字,都是黎家的列祖列宗。

“咔——”

红木浮雕槅扇门突然被无形之力推开。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门客们惶遽地涌了出去,推搡着、哭喊着、咒骂着,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

汉宫秋瘫坐在墙角,血淋淋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她抬头,看向尘渚。

那双眼睛里,竟带了几分真实的委屈。

“我真的不是画皮鬼……”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尘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张脸是黎落央的脸,那双眼是汉宫秋的眼。

一个人,两张皮。

或者说,一张皮,两个人。

解卿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擦过尘渚耳廓:

“城主方才好威风。”

他弯了弯眼睛,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过……您这孽瘴,用得挺顺手?”

尘渚瞥他一眼,没理。

解卿垂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退后半步,袖手旁观。

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逛庙会。

门外传来门客们的惊叫与奔跑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尘渚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沉重得像灌了铅。

骨头是铅,血是铅,连呼吸都是铅。

又开始了。

这该死的游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套安安稳稳地戴着,暗金纹路安静如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玩意儿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回头真得拿根绳拴上。

不然哪天睡着睡着,手套一掉,孽瘴跑出来把解卿垂那厮勒死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不对。

勒死了更好。

他拖着步子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经过解卿垂身边时,他听见那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

“放心,死不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死了,我怎么办?”

那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又像是在说真的。

尘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身后,解卿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抬头看了眼屋顶。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在黑暗里,在阴影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解卿垂弯了弯嘴角,收回视线。

那笑容,和方才一模一样。

只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他拢了拢衣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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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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