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妖猫呓

“家主,家主没事吧?”

有几个门客方才反应过来,从远处跑回来看尘渚。

尘渚站在血泊之中清咳一声:“无碍。”

“我等保护家主不周,而今正当特殊时期,先行领罪去院外……捉猫了。”

门客都带上自己的法器,与尘渚作揖。

解卿垂挑眉:“捉猫?”

一老者轻咳一声,觉得即将要说出的话实在荒诞,头不禁一低再低:“若如这妖怪所说,她是狸猫,那么本体便是猫了……这落央城中猫叫声向来古怪,吾等略作讨论,认为在院外也许能有所获……”

尘渚打断:“汉宫秋呢?我是说,那具被吃掉的尸体。”

老者忙道:“我们先前见她发疯,便把尸体带走了,等会儿就叫人埋掉……”

“别埋。”尘渚道,“把尸体……藏到我的住所。藏得隐蔽些,若是被发现的话,掉脑袋的是谁可就不一定了。”

“是,是……”老者仓惶退下。

看着七八个门客尴尬离去的身影,解卿垂幽幽地叹道:“哎……这次门外人能力都不行啊。都是废柴。”

尘渚同样自言自语:“这些新手村玩家也太垃圾了。”

解卿垂听不懂他的术语,挑眉看着他,却被尘渚的眼神堵了回来。

等到了家主房院中,尘渚撩起袖,看着自己手臂上慢慢褪去的黑色纹路:“这是孽瘴?”

孽瘴怎么杀伤力这么强?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那些黑红色线条,试探性地触碰着这些孽瘴。纹路立即顺着他的筋脉溜回去了。

解卿垂解释:“孽瘴一定程度上可以当作武器,但是过多的孽瘴会损伤身体。”

他转过头,却发现尘渚已经倒在床上了。

解卿垂好笑地看着床上那团人:“他们都去抓猫了,你怎么在这睡着?”

褪回的孽瘴沉重地积压在身,尘渚没有睁眼:“我为家主,屈尊与门客一同捉猫有损身份。再者,他们这样胡乱捉猫是找不到汉宫秋真正躯体的。最后,我是病号,我有权休息。”

“行,您老睡着吧。”解卿垂这样说着,却候在一旁不离开。

“走开,我要睡觉。”尘渚感受到脸上投下的阴影,裹起白色凉被翻过身。

解卿垂弯起眼:“城主不知,暖床也是我一大职责。”

尘渚回头皱眉逼视他。这人又在胡言乱语。

解卿垂笑着瞧他:“之前在内外院里都是这样的啊。一来是为了掩人耳目,做戏做全,叫人知道城主真是个淫·魔纨绔;二来,城主不是常失眠吗?可以把我当安神香啊。”

“……”尘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结果解卿垂的安眠效果果真不错,尘渚竟然真就这样在孽瘴的沉淀与解卿垂的注视下入睡了,裹着的薄被如白衣般贴合在他的身上。

不知为何无法动弹,身体被什么东西压制,但尘渚意识是清醒的。

他感知到解卿垂掀起了薄被一角,双指在自己脖颈间捏起一层皮。

“什么样的躯壳,才能装下这么多的孽瘴?”

那万恶的双指又向下探去,尘渚心中只叫骂着醒来要断解卿垂两根手指。

不过解卿垂只是在探他的筋骨,没有作其他。

但承载孽瘴的躯体实在敏感,尘渚的意识在双指的轻薄下逐渐散乱。

解卿垂坐下来看他,发现这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了。

他缓缓拉起被子一角,发现尘渚表情很是痛苦,便把他脸上的被子给扯下来了些。

见尘渚眉间逐渐展开,解卿垂刚要躺下,本该睡着的尘渚却突兀地坐了起来。

解卿垂疑惑地看他。

“……这是哪里?”尘渚撩起袖子,喃喃自语,“坏东西怎么又变多了。”

解卿垂好笑地看着他:“怎么醒了?”

尘渚转头看他:“你是谁?”

解卿垂挑眉:“城主?”

尘渚:“城主是什么?”

解卿垂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尘渚』看着他的手指:“手指。”

解卿垂沉默了会:“你是谁?”

『尘渚』:“我……我忘了。”

“但是我可以给你看。”『尘渚』拉开袖子,指着一段纯净似水的黑色瘴纹,“我之前长这个样子。”

解卿垂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是孽瘴化形了?

他看着这个心智宛若儿童的小少爷,满脸的不可思议转为看好戏的兴味。

“你第一次出来?”解卿垂问。

孽瘴点头:“嗯。”

于是乎解卿垂开始哄小孩:“你想不想出来玩儿?”

孽瘴睁大了眼,点了点头又赶紧乖乖摇头,最终化作小小的一声叹息:“不行,我一动位置就变了,主人会怀疑的。”

“你主人困得要死,根本记不住位置的。我现在难得有空,带你出去玩玩?”

“啊……”小孽瘴犹豫着,还是不敢大幅度地移动。

解卿垂挑眉,采取激将法:“那我可走了啊?”

“不行不行!”孽瘴一屁股坐起来,声音里带了点急切的哭腔,“……我想出去玩……”

解卿垂心中笑开了,面上却只是端着架子:“嗯。别给我添乱啊。”

“嗯嗯。”孽瘴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试探着用脚尖点了一下地,肢体有些不协调地向前走着。

解卿垂扶额:“我扶你吧。”

孽瘴点着头,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是好人。”

解卿垂眯眼:好人?

他露出一个放松的笑,眼底却沉沉的,看不清深浅:“那等会儿哥哥带你去捉猫儿玩好不好?”

·

尘渚醒来,已是晚上了。

他想起身去正屋,却感觉喘不上气,肺脏很痛。

坐起身缓了缓后,迷糊间隐约觉着床边鞋子的摆放与之前不同。

好像,左脚的鞋摆得比之前正了些?

“……城主?”解卿垂试探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尘渚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视野中的解卿垂将那件白衣反穿,露出一身红衣似血,却掩埋不掉其间锈味,像是从猩红中浸泡而出的。

尘渚觉得,在那红衣遮蔽之下的解卿垂大抵浑身都是血吧。

这整个人都泛着一种危险至极的色泽。

于是尘渚选择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鞋子,问:“你去干什么了。”

解卿垂笑吟吟地看他,吐露两个字:“捉猫。”

尘渚问:“院子里的猫?”

“对。”

解卿垂嘴角扯开一个腥甜的弧度:“梁上的猫。”

尘渚停住手上的动作。

解卿垂昨晚看到那只怪物了?难道……也看到自己被砍成两半?

他愈发觉得解卿垂身上那股锈味浓重起来,像厚重的血腥味,却又好似混进了别的东西。

这个人探不清深浅,目前看来有点危险。

尘渚面上不动声色,很缓慢地穿上了鞋。

“城主,去膳厅吧。”解卿垂虚扶着尘渚。

·

还未进膳厅,未见其人,先闻猫声。

此起彼伏的细弱猫叫汇成宏大的洪流,在膳厅中奔淌。

城中本就猫多,夜晚如婴孩啼哭,瘆人得紧。

膳厅早已围了一圈人,那些从城中捉来的猫儿皆被放在笼子里,孩啼般的猫叫哀转久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拐卖儿童,骇然至极。

“哎呀,老爷也到了。”

锁链中的汉宫秋对于那些骇人声音置若罔闻,只是看到尘渚解卿垂后莞尔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我们开始吧。”

她幽幽抬眼看向眼前诸位门客,瞳仁在眼眶里转得极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次移动的轨迹:

“你们,谁先来?”

一名被众人推出来的布衣男子拎着笼子前来,腿肚子都在打颤:“姑……姑姑……娘……”

汉宫秋嗔怪:“叫什么姑姑!说话不要结巴!”

“诶……”布衣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姑娘,您瞧瞧,这其中有无您的尊体?”

汉宫秋瞥了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让布衣男子后背一凉。

“都被笼子挡住了,叫我怎么看得清?”

她顿了顿,低头欣赏着自己指尖的蔻红,那红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像是还未干透的血。

“放出来。”

“是,是……”布衣惟命是从,颤抖着手打开笼门。

细小的猫叫声从笼中探出来,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还有你们!”汉宫秋突然抬头,声音陡然尖利,“把它们全都放出来!”

众人一惊,看了眼尘渚——那张属于家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犹豫着,还是将笼子一一打开了。

浩大的猫流奔淌而出。

那不是什么可爱的景象。

猫群从笼中涌出时,尘渚看见它们的眼睛全部直直地盯着汉宫秋,瞳孔缩成细细的一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细密的猫吟涌出浩浩荡荡的滔天巨响,那声音不像猫叫,更像无数婴孩在同时啼哭、同时尖叫、同时哀嚎。

尘渚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从他脚边窜过,经过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尘渚后退半步。

汉宫秋就那样跪坐在浩大的膳厅中间,铜镜间照出的身影明明身背枷锁腿脚污脏,却宛如君临天下。

那些猫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却没有一只敢靠近她三步之内。

有门客开口,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小姐,您瞧。我这有踏雪寻梅,雪地金镂,墨染玉珠……”

——然而这些异色的猫早已混在一起,男人只能焦急地看着这些墨白融合,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小姐您看,这玉霄飞练,金被银床是不是您的躯体?”

另一个青年从逃窜的猫儿中,捉了只通体白色的猫和黄背白肚的猫儿在怀。两只猫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发出婴儿般的尖叫。

汉宫秋的眼睛以惊人的速度滴溜溜地转着,瞳仁竖成细细的一线——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

她扫过每一只猫,又扫过每一只猫,那速度快得诡异,快到让人担心她的眼珠会从眼眶里滚出来。

“不是,不是。”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尖利,“都不是!你们这群废物!一群蠢货!”

“我的皮呢?我的皮呢?!是不是你们又把它藏起来了?!”

她横眉怒竖,眼中的腐烂色泽如汹涌波涛,似是要溢出来淹没众人。

那些猫像是感应到什么,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

“啊啊啊啊啊!!”

汉宫秋忽然又是一声惊叫。

那叫声太过凄厉,太过绝望,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她满脸泪水,挣脱了铜钱阵,疯狂抓挠自己的头发。那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头皮都撕下来。

“哥……爹……我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呜咽和抽泣,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在尖叫,在求救。

“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好不好!”

“为什么生病的是我?为什么是我生病?我不要被吃掉,我不要被吃掉,我也不想和别人用一个身子!太可怕了,我不要……!”

解卿垂神色不明地打量着她,想看出这是真的黎落央,还是突然发疯想吃人的汉宫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疯狂抓挠头发的手上——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污和碎肉,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汉宫秋仍在嘶吼,声音已经开始变调:“我是黎落央,不是汉宫秋啊!我不想被吃掉……我不是食物……”

“我知道。”

尘渚突然上前,竟轻轻握住她胡乱挥舞的手。

那双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死肉。

“你是黎落央。”

黎落央的呐喊停了下来。

她懵懂地看了尘渚一会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清明——真正的清明,像是一个人终于从噩梦中醒来,看见了真实的亮光。

但那清明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她突然头疼欲裂,双手抱头,口中发出婴孩一般凄厉的哭嚎。

那哭声越发怪异,尾音的蜷曲与音节的违和——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猫的哀转。

不是婴童啼哭。

是猫。

待黎落央转过头时,解卿垂愣住了。

根根发丝勾勒成形,像有生命一般舞动着、攀爬着、纠缠着。

黎落央散乱的后脑勺上,缓慢地长出了另一张脸。

一张正在蠕动的、活着的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

嘴正在一下一下地张合,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吃东西。

随着它的张合,黎落央原本的脸开始扭曲——五官移位,皮肤褶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

“小主,入夜了。”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那张脸上传来。

不是黎落央的声音。

不是汉宫秋的声音。

是第三种声音——苍老的、稚嫩的、男女莫辨的、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声音。

“该去了。”

待黎落央转过头时,解卿垂愣住了。

根根发丝勾勒成形,像有生命一般舞动着攀爬。

黎落央散乱的后脑勺上,缓慢地长出了另一张蠕动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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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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