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报告正式出来的那天，苏琴在系统里收到了一份抄送。
她点开看了一遍，结论跟初步意见一致：通过。两项瑕疵已处理，不构成风险。她把报告归档，顺手给小林发了条消息，让她把入档流程走完。
然后她打开项目排期表，看了一眼下一阶段的节奏。
A轮项目交付之后，市场部的工作重心会从项目执行转到品牌标准推广。这个板块她之前梳理过，四个区域试点，华东华南已经跑起来了，西南和华中还在铺。按正常节奏，年底之前能全部理顺。
但当天下午，集团发了一份年度预算调整通知。
苏琴翻到市场部那一页，停了一下。
品牌标准推广的年度预算被砍了百分之三十。
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不是整体预算削减，是单列的品牌标准推广专项预算被砍了。其他部门的预算基本维持原状。
苏琴把通知看完，靠在椅背上。
小林端着水杯进来，看见她的表情：“苏姐，怎么了？”
“品牌标准推广的预算被砍了百分之三十。”
小林愣了一下：“为什么？”
“通知里没写具体原因，只说‘根据集团整体经营情况调整’。”
小林皱着眉：“那四个区域的试点怎么办？华东华南已经铺开了，西南华中还没启动。预算砍了，后面的推广计划得重新排。”
苏琴点了一下头。
“你先去把预算调整后的数字算出来，看看缺口有多大。我这边对接一下集团层面，问清楚调整的依据。”
小林出去了。
苏琴坐在椅子上，把预算通知又看了一遍。她翻到签发流程那一栏，签发人是集团财务部，附议的是秦总。再往上，是分管财务的副总裁。这条流程走得很完整，挑不出毛病。但“品牌标准推广”这一项被单列出来砍，说明有人在财务部做了动作。
她拿起手机，翻到何副部长的号码。
“何部长，年度预算调整通知你看了吗？”
“看了。”何副部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品牌标准推广被砍了百分之三十，我这边也没想到。”
“你知道是谁推动的吗？”
“财务部的预算调整方案是秦总附议的，但具体操作的应该是财务部一个副总监，姓吴。吴副总监以前在招采部待过，跟方副部长关系不错。”
苏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方副部长。招采部那个签了新供应商入库审批的人。审计的事刚过去，他换了一条路，从预算下手。
“何部长，这个吴副总监跟周明有关系吗？”
“间接的。吴副总监是方副部长带出来的人。方副部长跟周明同期。这条线不是直接的，但捋下来是一个圈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琴站在窗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品牌标准推广的预算被砍，直接影响的是推广计划的落地。华东华南已经铺开的，预算削减之后可能要收缩；西南华中还没启动的，预算不够可能直接延后。如果推广计划推不动，她在这个项目上的话语权就会被质疑。方副部长和吴副总监不需要在预算审批上卡她，只需要把预算砍到不够用，让她自己在执行中出问题。
而且这个手段比之前更高明。预算调整是集团层面基于“经营情况”做的整体决策，挑不出毛病。她不能去质问财务部为什么只砍这一项，只能想办法在缩减后的预算里把事做了。
苏琴回到桌前，打开预算调整后的数字表。小林已经把缺口算出来了。原本四个区域的推广计划，按现在的预算，只能覆盖两个。剩下的两个要么砍掉，要么找别的钱。
她看着那张表，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
“品牌标准推广的预算被砍了百分之三十。财务部的吴副总监操作的，吴是方副部长带出来的人。”
那边回得很快。
“我知道。预算通知昨天就出了。”
“你怎么看？”
那边安静了几秒。
“预算调整走的是集团正常流程，秦总附议了。你如果去质疑，会被当成对财务部决策的不满。这个方向不对。”
“那怎么走？”
“预算砍了，但推广计划不一定要跟着砍。你把四个区域的推广节奏重新排一下，把华东华南的成熟经验打包成标准模块，西南华中用模块复制，减少前期投入。同时找集团层面要资源置换，比如品牌部宣发预算和培训预算可以合并使用，工程管理部的现场核验流程可以并入推广模块，分摊一部分成本。”
苏琴看着这段话。
他给的是一个方向：不跟预算砍这件事对抗，而是在缩减的预算里重新做资源配置。用已经跑起来的华东华南做模板，降低后续区域的启动成本。用跨部门的资源置换，把缺口补上。
她打了一行字。
“这些资源置换，需要你批。”
“你把方案做出来，走流程报上来，我批。”
“好。”
她放下手机，打开推广方案，找到预算那一章，开始改。
第二天上午，苏琴把新的推广计划提交给了集团层面。
她没有提预算被砍的事，也没有抱怨财务部的调整。她只是在方案里加了一章“推广模块化及跨部门资源整合”，把华东华南的成熟经验拆成标准模块，西南华中的启动成本压到最低，同时申请把品牌部的宣发预算和工程管理部的核验流程并入推广项目。
方案提交之后，她在系统里同步抄送了财务部、品牌部和工程管理部。
下午，品牌部回了，说宣发预算可以部分并入。工程管理部回了，说核验流程纳入推广模块没有问题。财务部没有回。
第二天，秦总在系统里批了“同意”。
财务部的吴副总监在批注栏里加了一句：“方案可行，预算分配按新方案执行。”
苏琴看着那句批注，没说话。
她把方案归档，继续写下一阶段的现场巡检计划。
傍晚下班，她走出大厦。沈知珩的车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副车门坐进去。
“今天去哪？”
“我家。楼下那家面馆。”
苏琴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车子驶入主路，路边的树已经黄了大半。
“吴副总监批注我看到了。”苏琴开口。
“嗯。”
“他没提预算被砍的事。”
“他不会提。他砍预算的时候走的是财务部正常流程，你重排计划走的是项目正常流程。两边都没错。他拦不住你，你也不用点他。”
苏琴看着窗外。
“方副部长那条线，还会有下次吗？”
沈知珩开着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会。只要他还在招采部，方副部长就会找机会。今天砍预算，明天可能换一个方向。但只要你的方案每次都走得比他的动作快，他就翻不出浪。”
苏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楼下。两个人下车，往街角的面馆走。路灯亮着，晚风里有饭菜的香气。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认得他们，点了点头。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碗清汤牛肉面。
面上来之前，苏琴开口。
“沈知珩。”
“嗯。”
“你今天又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沈知珩看着她。
“你指的方向，是我自己走下去的。你只是告诉我往哪走。”
沈知珩没接话。
面上来了。两碗清汤牛肉面。苏琴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沈知珩也拿起筷子。
面馆里安安静静。窗外是十月末的暮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吃完面，沈知珩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边。
“我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上主路。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沈知珩。”
“嗯。”
“你上次说请我吃面，就是想跟我吃碗面。”
“嗯。”
“今天我请你。下次。”
沈知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好。”
苏琴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车子停在她的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车门旁，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苏琴转身走进单元门。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亮了，他才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苏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走进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她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便利贴、小票、信封、归档文件。铁盒在最里面。
她关上抽屉。
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
窗外，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
她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