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调整的事处理完之后，系统里安静了一周。
苏琴没放松。她每天照常核对各区域的推广进度，审阅材料，处理对接。华东华南的模块化复制正在推进，西南华中的启动计划按新方案走，节奏比预期慢一点，但稳。
小林每天抱着台账进进出出，偶尔嘀咕两句哪个区域的对接人回邮件太慢，哪个分包单位的材料格式不规范。日子过得规律，没什么大事。
但周五下午，苏琴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集团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A轮项目负责人任职情况的备案确认”。邮件措辞很常规，内容大意是：A轮项目交付后，项目负责人苏琴的任职情况需报人力资源部备案。请市场部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任职期间的工作总结及绩效自评。
苏琴把邮件读了两遍。
任职备案。这件事本身是正常的，项目负责人交付之后都要走这个流程。但她注意到抄送栏里，除了市场部，还有一个人——集团人力资源部的一位副总监，姓周。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她记住了。
她把邮件转发给小林，附了一句：“查一下人力资源部周副总监的履历，重点看入职时间和之前的部门。”
小林回得很快：“收到。”
半小时后，小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履历表。
“苏姐，查到了。周副总监，入职鼎盛八年，前五年在集团人力资源部做招聘，后三年调任副总监，分管绩效和任职备案。她的入职推荐人是周明。”
苏琴接过履历表，看了一遍。
周副总监。周明推荐进来的。她在人力资源部待了八年，分管绩效和任职备案。这意味着，苏琴的任职备案要经过她的签字。
“苏姐，这个周副总监跟周明是什么关系？”小林问。
“入职推荐人是周明。关系不明。”
“那她会不会在备案流程上卡我们？”
苏琴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任职备案是常规流程，她不能卡。但她可以在备案结论里加评语。如果她写了‘市场部负责人任职期间存在管理瑕疵’，这行字就会进你的档案。”
小林皱眉：“那怎么办？”
“工作总结和绩效自评我来写，按标准格式走。备案结论不是她能定的，人力资源部有统一的评级标准。她只能在标准范围内做微调。”
小林点头出去了。
苏琴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任职备案涉及的是她个人的职业档案，跟项目本身没有直接关系。如果周副总监在备案结论里加了一句负面评语，她后续的晋升、调岗、绩效评定都会受影响。但这件事她不能直接去找人力资源部理论，因为备案流程是标准化的，任何质疑都会被当成“对流程的不满”。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
“人力资源部发了一份任职备案确认，抄送了一个周副总监。她是周明的入职推荐人。”
那边回得很快。
“我知道。”
“你知道？”
“人力资源部的任职备案流程我见过。周副总监分管绩效和任职备案，所有中层管理者的备案都要经过她。她是周明的人，但她的权限只在评语栏。”
苏琴看着这行字，打了一行。
“评语栏能写什么？”
“标准评语有三档：优秀、合格、待改进。她不能随便改档，因为档位跟绩效评级挂钩，有统一标准。她只能在评语栏的备注里加字。比如‘任职期间无重大失误，但存在流程沟通不充分的情况’。”
苏琴看着这段话。备注栏加字。不改变档位，但加了一行字。这行字进了档案，以后有人翻出来看，会形成一个模糊的印象。
“怎么处理？”她打字。
“工作总结我建议你按标准格式写，把A轮项目从立项到交付的所有关键节点列清楚，每一个节点后面附上对应的决策依据和结果。写得越细，她越不好加备注。因为备注里如果写了‘流程沟通不充分’，但你的总结里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沟通记录和结果，备注就跟材料对不上。”
苏琴看着这段话，想了想。
她打了一行。
“我自己写。”
那边回了一个字。
“好。”
苏琴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她开始写工作总结。从A轮项目立项写起，写到市场调研、预算审批、供应商遴选、开工准备、现场管理、事故处理、责任认定、品牌巡查、审计核查、预算调整、模块化推广。每一个节点她都写了决策依据、执行过程、结果反馈。
她写了三个小时，一直写到晚上九点。
最后一段她写了项目交付后的后续安排，包括四个区域的推广计划和资源整合方案。写完，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每一段都有对应的事实和记录，没有任何模糊表述。
她保存，关闭文档。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办公室的灯亮着，走廊上很安静。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他回的“好”。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
“工作总结写完了。”
那边回得很快。
“明天上午提交？”
“嗯。”
“提交之后，人力资源部的备案流程会走一周。周副总监的评语栏在最后一步。”
“我知道。”
“苏琴。”
“嗯。”
“你今天加班到九点。”
苏琴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没有告诉他她加班到几点。
“你怎么知道？”
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苏琴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大厦楼下的街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窗关着。她看不清驾驶座上有没有人，但那辆车的轮廓她认得。
她站了两秒，打了一行字。
“你在楼下？”
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苏琴看着这个字，把手机收起来。她关掉电脑，拿起包，关灯，走出办公室。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大厦。
沈知珩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坐在驾驶座，看着她。
苏琴走过去，站在车门旁。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住城南，我这是城西。”
沈知珩看着她。
“知道了。”
苏琴没接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送我去吃面。”她说。
沈知珩发动车子，驶入主路。路边的树已经黄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工作总结写完了？”
“嗯。”
“明天提交？”
“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沈知珩。”
“嗯。”
“你今天不是路过。”
沈知珩开着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嗯。”
苏琴没再问。她看着窗外，把这件事收住了。
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楼下。两个人下车，往街角的面馆走。面馆快打烊了，老板正准备收摊。看见他们进来，叹了口气，还是去后厨下了两碗面。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苏琴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你明天提交完之后，备案流程会走一周。”沈知珩开口。
“我知道。”
“周副总监的评语在最后一步。她会看到你的工作总结。”
“嗯。”
“你的总结写得越细，她越难加备注。”
苏琴抬头看他。
“你已经说过了。”
“嗯。再说一遍。”
苏琴看着他，没说话。她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沈知珩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边。
“我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上主路。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沈知珩。”
“嗯。”
“你今天在楼下等了多久？”
沈知珩开着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没多久。”
苏琴看着他。
“你到的时候我还在写。”
“嗯。”
“你等了三个小时。”
沈知珩没接话。
苏琴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车子停在她的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车门旁，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别在楼下等。上来敲门就行。”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她。
“好。”
苏琴关上车门，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亮了。他才发动车子，调头，驶出小区。
苏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走进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她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她把今天的工作总结打印件放进去，跟之前的便利贴、小票、信封摆在一起。铁盒在最里面。
她关上抽屉。
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
窗外，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
她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