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把工作总结提交的第二天，小林从人力资源部回来，脸色不太好。
“苏姐，备案材料我送过去了。人力资源部那边说，周副总监要单独跟你谈一次。”
苏琴正在看西南区域的推广进度报告，抬起头。
“单独谈？谈什么？”
“说是任职备案的例行谈话，每个人都要走。但她没让小林安排，是人力资源部的助理直接打电话来的，说周副总监想约你明天上午十点。”
苏琴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例行谈话是正常流程。但她约的时间很具体，而且是“单独”。按照正常流程，这类谈话通常是人力资源部专员做，副总监不会亲自出面。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琴到了人力资源部。
周副总监的办公室在九楼，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苏琴进去的时候，周副总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灰色套装，面相温和。
“苏总监，请坐。”
苏琴在她对面坐下来。
周副总监合上材料，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苏琴。她脸上带着笑意，但笑意停在嘴角，没到眼底。
“苏总监，A轮项目的备案材料我看了。工作总结写得很好，每一个节点都有依据，绩效自评也很客观。”
“谢谢。”
“不过今天约你来，不是为了走流程。”周副总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在这行做了八年，分管绩效和任职备案。有些人备案的时候喜欢把工作总结写得漂亮，但实际工作里的问题不写进去。你的总结我看了两遍，每一项都对得上系统里的记录。这很难得。”
苏琴看着她，没接话。
“苏总监，我听说你最近跟沈统筹走得很近。”
苏琴迎着她的目光。
“周副总监，我跟沈统筹的工作关系是正常对接。他分管品牌和工程管理，我负责品牌标准推广，工作上有交集。”
周副总监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是工作关系。但工作关系也有远近之分。沈统筹进鼎盛三年半，从来没跟哪个部门的总监走得近过。你是第一个。”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苏总监，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在人力资源部待了八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跟对人，一路往上走。有些人站错队，走得快，掉得也快。周明周副总调走了，但他的关系还在。你如果站得太靠前，后面可能会很难。”
苏琴看着她，语气很平。
“周副总监，我在这家公司七年，从资料员做到总监。我没有站过队，也没有跟过谁。我做的是项目，不是人事。”
周副总监看着她，笑意没变。
“好。那我就不多说了。”她翻开桌上那份材料，拿起笔，在评语栏里写了两笔。苏琴看不清她写了什么。
周副总监把材料合上。
“备案流程三天后走完，结论会发给你。苏总监，祝你好运。”
苏琴站起来。
“谢谢周副总监。”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吸了一口气。
谈话比预想的平静。但最后那两笔评语，她没看清。
她回到十二楼，小林迎上来：“苏姐，谈得怎么样？”
“走完了。三天后出结论。”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让我好好干。”
小林看着她，没再问。
苏琴坐下来，打开电脑。她没有给沈知珩发消息。这件事她自己处理。她翻了翻系统里的项目进展，继续写下一阶段的推广计划。
三天后，备案结论出来了。
苏琴在系统里收到通知：任职备案通过，绩效评级“优秀”，评语栏备注：“任职期间工作扎实，项目推进有序，建议后续重点培养。”
苏琴把通知读了两遍。
评语栏没有加任何负面内容，反而写了一句“建议后续重点培养”。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她拿起手机，翻到何副部长的号码。
“何部长，备案结论出来了。评语是周副总监写的，正面评价。”
何副部长沉默了几秒。
“苏总监，我听说一件事。周副总监上周五跟秦总开过一个会。会后她改了备案评语。”
苏琴握着手机。
“秦总找她开的会？”
“不确定。但周副总监在人力资源部八年，从来没有单独跟秦总开过会。这次是第一次。”
苏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她没有给沈知珩发消息。但她心里有数。秦总找周副总监开会，周副总监改了评语。这件事沈知珩没有提过，也没有在系统里留任何记录。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做什么。
但备案通过了。评语是正面的。
她打开抽屉，把备案结论的打印件放进去。旁边是那些便利贴、小票和信封。
她关上抽屉，继续干活。
傍晚下班，她走出大厦。沈知珩的车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今天去哪？”
“我家。楼下那家面馆。”
苏琴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车子驶入主路，路边的树已经落了大半。
“备案结论出来了。”苏琴开口。
“我知道。”
“评语是正面的。”
“嗯。”
“秦总找了周副总监。”
沈知珩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
“嗯。”
“你找秦总了？”
“没有。”
苏琴侧过脸看他。
“那秦总为什么找她？”
“秦总在这家公司的时间比周明还长。他知道周明走了之后，哪些人还在。周副总监的评语如果写了负面内容，秦总那边会收到备案报告的副本。秦总不想让周明的人继续折腾，所以他找周副总监谈了一次。”
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
“我什么都没做。”
苏琴没接话。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楼下。两个人下车，往街角的面馆走。路灯亮着，晚风里有饭菜的香气。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碗清汤牛肉面。
面上来之前，苏琴开口。
“沈知珩。”
“嗯。”
“这次我真的没靠你。”
沈知珩看着她。
“嗯。”
“是你让秦总知道的。”
“不是。秦总自己看的备案报告。他在这个位置上，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苏琴看着他。
“那你做了什么？”
沈知珩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把你工作总结的最后一段，加了一句‘推广模块化方案已提交集团层面审阅’。”
苏琴愣了一下。
她工作总结的最后一段，写的是项目交付后的后续安排。她把推广模块化的方案也写进去了。如果秦总看到这一句，会知道苏琴的方案是经过集团层面审阅的，已经走完了流程。一份走完了集团流程的方案，比一份还在推进中的方案更有分量。
“所以秦总看到备案报告，发现我的方案已经审阅通过了，所以他觉得周副总监的评语应该跟这个事实对上。”
“嗯。”
苏琴看着他。
“你这还叫没做什么？”
沈知珩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只是加了一句话。后面的判断是秦总自己做的。”
苏琴没说话。她低头吃面。面很热，汤很鲜。
吃完面，沈知珩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边。
“我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上主路。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沈知珩。”
“嗯。”
“你加那句话，在系统里留痕了吗？”
“留了。在你工作总结的审阅记录里，有一行‘补充建议：推广模块化方案已提交集团层面审阅’。”
苏琴看着窗外，想了想。
“这句话是你签的？”
“不是。我用的是工程管理部的系统账号，写的是‘工程管理部审阅意见’。不是我个人的签名。”
苏琴侧过脸看他。
“所以别人查的时候，看到的是工程管理部加的。”
“嗯。”
苏琴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车子停在她的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车门旁，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珩。”
“嗯。”
“下次加话之前，告诉我一声。”
沈知珩看着她。
“好。”
苏琴关上车门，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亮了，他才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苏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打开抽屉，把工作总结的打印件放进去。那份文件最后一页的审阅记录里，有一行工程管理部的意见，是沈知珩加的。她把文件收好，关上抽屉。
窗外，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
她烧了壶水，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