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案的事过去之后,系统里安静了将近两周。
苏琴照常跑现场、审材料、对接四个区域的推广进度。华东华南的模块化复制跑得很顺,西南华中的启动计划按新方案推进,节奏稳了下来。小林每天抱着台账进进出出,偶尔嘀咕两句哪个区域的对接人回邮件太慢,日子过得规律。
但苏琴注意到一件事。
周五下午,她在审核华中区域提交的第二批推广材料时,翻到一份供应商报价单。报价单上的供应商名称她没见过,注册地址是武汉某写字楼。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
这个地址她见过。去年底集团招采库更新的时候,有一批新供应商入库,其中一家注册地址就在武汉这栋写字楼。那家供应商的入库审批,是方副部长签的。
苏琴放下报价单,打开系统,调出了招采库的供应商备案信息。武汉那栋写字楼里注册了不止一家公司。她数了一下,同一栋楼,同一楼层,注册了四家公司。法人代表不同,但注册地址一模一样。
她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华中区域的对接人是刘洋。刘洋之前在西南,被赵恒推荐过去。赵恒是周明的旧部。方副部长是周明同期。这条线一直没断过,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苏琴没有在系统里直接驳回这份报价单。她给工程管理部发了一条消息,让他们核验一下这家供应商的资质和入库流程。
何副部长回得很快:“收到。明天给你核验结果。”
第二天上午,何副部长亲自来了市场部。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坐下来之后压低了声音。
“苏总监,那家供应商的入库审批,是方副部长签的。但核验过程中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这家供应商的入库申请材料里,附了一份历史合作记录。记录显示它曾经跟华南区域合作过两个项目,合作时间是在周明分管华南期间。”
苏琴靠在椅背上。
“周明分管华南期间合作过。”
“对。合作记录很简略,只写了项目名称和金额,没有验收记录和评价。我查了华南区域的核验台账,那家供应商的合作记录里,验收评价这一栏是空的。”
苏琴明白了。这家供应商跟周明在华南时期有过合作,但合作记录不完整。方副部长签了它的入库审批,刘洋在华中让它参与报价。如果这家供应商在华中拿到合同,后续的验收和付款都在刘洋手里。跟周明时期一样的模式。
“何部长,核验结果怎么写?”
“按事实写。入库审批流程合规,但历史合作记录不完整,验收评价缺失。建议补充材料后再参与后续报价。”
苏琴点了一下头。
“那就按这个写。系统里提交,抄送招采部和华中区域。”
何副部长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总监,方副部长那边如果问起来……”
“他问起来,就说核验是工程管理部的职责。核验结果按事实写的。”
何副部长点了一下头,走了。
苏琴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方副部长签的入库审批,刘洋在华中让它报价。如果苏琴没有发现那栋写字楼的地址重合,这家供应商就会正常走流程。后续的合作记录不完整,验收评价缺失,这些问题在合同执行过程中会被放大。出了问题,责任落在刘洋身上,刘洋再往上推,推到方副部长。这条线一直埋着,等着一个时机引爆。
但现在核验结果已经出了,材料补不齐,报价进不了下一轮。这家供应商的路被堵住了。
当天下午,系统里收到了一份补充材料。
是刘洋提交的。他在材料里附了一份说明,解释那家供应商的历史合作记录缺失是因为“华南区域档案整理期间部分文件未及时归档”。说明后面附了一份华南区域的档案整理记录,日期是去年的。
苏琴把这份说明读了两遍。
档案整理记录日期是去年的,上面写着“部分供应商历史合作记录待补充”。这份记录是华南区域出的,签发人是周明。
周明在离开华南之前,把供应商的历史合作记录标成了“待补充”。这份标注让那家供应商的缺失记录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刘洋拿着这份记录来补材料,逻辑上说得通。
苏琴把说明存档,没有立刻回复。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周前他说的“知道了”,她没回。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华中提交了一份补充说明,说供应商历史合作记录缺失是因为华南档案整理期间文件未及时归档。档案整理记录是去年出的,签发人是周明。”
那边回得很快。
“那份档案整理记录是周明走之前签的。他知道自己的记录会被审计,所以提前把一批供应商的合作记录标成了‘待补充’。一旦有人查,他就可以说‘还在整理中’。”
苏琴看着这行字。
“那这份补充说明怎么处理?”
“你已经在系统里退回了供应商报价。刘洋补的说明是给招采部看的,不是给你的。你不用回。”
“招采部那边会怎么看?”
“方副部长会看到这份说明。他如果聪明,就知道这份说明保不住那家供应商。周明走了,他签的‘待补充’记录,在系统里挂了半年多,没有人跟进。如果审计组要查,方副部长也得担责。”
苏琴放下手机。
她没有在系统里回复刘洋的补充说明。她只是把这份说明存档,继续做自己的事。
方副部长那边没有动静。华中区域的报价单没有重新提交,那家供应商没有进入下一轮。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安安静静地滑过去了。
傍晚下班,苏琴走出大厦。沈知珩的车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今天去哪?”
“我家。楼下那家面馆。”
苏琴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车子驶入主路,路边的树已经落光了。
“华中那家供应商的事,就这么过了?”苏琴开口。
“过了。方副部长不会为了一家供应商去翻周明的旧账。他比周明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苏琴看着窗外。
“周明走之前签的那些‘待补充’记录,还有多少?”
沈知珩开着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不少。华南区域、西南区域、华中区域都有。他把一些跟供应商相关的记录标成了‘待补充’,给自己留了退路。但这些记录都在系统里,随时可以查。”
“以后有人翻出来,会怎么样?”
“会查到周明签的字。周明已经离职了,追责追不到他。但签字的下游——比如方副部长——还在招采部。如果有人顺着‘待补充’记录往下查,方副部长签的入库审批就会成为焦点。”
苏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楼下。两个人下车,往街角的面馆走。路灯亮着,晚风里有饭菜的香气。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认得他们,点了点头。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碗清汤牛肉面。
面上来之前,苏琴开口。
“沈知珩。”
“嗯。”
“方副部长知道这些‘待补充’记录的事吗?”
“知道。他签入库审批的时候,看到了那家供应商的历史合作记录是空的。他签了,说明他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
沈知珩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因为周明走之前,把这些供应商的入库审批权限转给了他。方副部长不想接手,但他接了。接了之后,他不能回头。”
苏琴看着他。
“所以他不是自愿的。”
“他自愿不自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签了字。签了字,就有责任。以后如果有人查,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他。”
苏琴低头吃面。面很热,汤很鲜。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沈知珩。”
“嗯。”
“这件事,方副部长不会主动查,我也不会主动查。但如果有一天需要,这条线可以用。”
沈知珩看着她。
“对。”
苏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吃完面,沈知珩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边。
“我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上主路。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落光了叶子,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沈知珩。”
“嗯。”
“你刚才说,方副部长签了字,就有责任。这句话你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我说方副部长的事?”
沈知珩开着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在跟你说。你以后用这条线的时候,要记住签字的人是谁。”
苏琴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车子停在她的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车门旁,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苏琴转身走进单元门。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亮了,他才发动车子,调头,驶出小区。
苏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走进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她打开抽屉,把今天存档的补充说明打印件放进去。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页。
她关上抽屉。
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的。
她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