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区域的报价单被退回之后，系统里安静了几天。
苏琴没有盯着这件事。她把补充说明存档之后，继续跟进四个区域的推广进度。华东华南的模块化复制进入了第二轮，西南区域的启动计划提交了初稿，华中区域的常规对接还在继续。日子照常过。
但小林那边注意到一件事。
“苏姐，华中区域最近提交的材料，格式变了。”
苏琴抬起头。
“什么变了？”
“之前的材料是刘洋提交的，格式规范，条目清楚。最近这几份，格式简单了很多，有些该填的地方留了空，有些该附的凭证没附。”
苏琴放下笔。
“刘洋那边是不是换人了？”
“我问了华中区域的对接助理，她说刘洋最近出差多，部分材料由区域内部其他人代为提交。”
“谁？”
“一个叫孙立的人。华中区域市场部的，级别不高，但负责日常对接。”
苏琴想了想。
“把最近几份华中提交的材料转给我看看。”
小林点头出去了。
下午，苏琴翻完了华中区域最近提交的三份材料。格式确实简化了，有些地方该签字的地方空着，有些附件缺失。她注意到其中一份材料里，“对接人”一栏写的是孙立，但“审核人”一栏空着。
正常情况下，对接人提交的材料需要区域负责人审核签字。这份材料没有审核签字。
苏琴把三份材料对照了一遍。三份都缺审核签字。
她拿起手机，给何副部长发了一条消息。
“华中区域最近提交的三份材料，缺区域负责人审核签字。你那边收到了吗？”
何副部长回得很快：“收到了。我这边已经按流程退回去了，要求补审核签字。”
“退回几次了？”
“第一次。”
苏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缺审核签字这件事，可能是孙立新接手不熟悉流程，也可能是故意的。如果材料缺签字，后续出了问题，责任不好界定。华中区域可以推给孙立，孙立可以推给区域负责人，区域负责人可以推给流程不完善。
她打开系统，调出了华中区域近三个月的所有材料提交记录。刘洋提交的，格式规范，签字齐全。孙立提交的，格式简化，签字缺失。变化是从最近两周开始的。
苏琴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继续做手头的事。
但第二天上午，小林又来了。
“苏姐，华中那边提交了一份新的材料。这次是刘洋本人提交的，格式恢复了，审核签字也补上了。”
苏琴接过材料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提交的？”
“今天上午。”
“昨天那份缺签字的呢？”
“孙立提交的那份，刘洋今天重新提交了一遍。等于用刘洋的名义覆盖了孙立的版本。”
苏琴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审核签字栏里，区域负责人的名字已经签上了。签字日期是今天。
“小林，你去查一下，区域负责人签字的日期是今天，但材料内容跟孙立昨天提交的那份有没有出入。”
小林点头出去了。
半小时后，小林回来。
“苏姐，我对照了。内容基本一致，但有一处不一样。孙立昨天提交的材料里，华中区域的推广预算分配表上，有一项‘物料制作费’比刘洋今天提交的高了百分之十五。”
苏琴放下手里的笔。
“高了百分之十五。”
“对。孙立的版本里，物料制作费比刘洋的版本高出一截。刘洋今天重新提交之后，把这一项改回了正常值。”
苏琴靠在椅背上。
孙立提交的版本被覆盖了。刘洋重新提交的时候，改掉了物料制作费的数字。这份被改掉的数据，没有在系统里留痕，因为孙立的版本已经被覆盖了。
“小林，孙立昨天提交的那份材料，你截图了吗？”
“截了。我昨天觉得格式不对，就截了一份。”
“存好。”
小林点头出去了。
苏琴坐在椅子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孙立提交了缺签字、物料费偏高的材料，刘洋今天用正规版本覆盖了它。如果苏琴没有提前截图，这份被改掉的数据就会消失。孙立是谁的人，刘洋为什么要覆盖他提交的材料，这些问题在系统里找不到答案。
但苏琴手里有截图。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
“华中区域孙立提交了一份材料，缺审核签字，物料费比正常高百分之十五。刘洋今天重新提交了一版，把数字改回来了。孙立的版本被覆盖了。”
那边回得很快。
“孙立是钱总的人。”
苏琴看着这行字，顿了一下。
“钱总不是接了刘洋吗？”
“钱总接了刘洋，但刘洋跟赵恒的关系更近。钱总在华中区域有自己的老部下，孙立是其中一个。孙立提交那份材料，可能是钱总在试探刘洋。”
苏琴握着手机，想了想。
钱总接了刘洋，但刘洋是赵恒推荐的人，赵恒是周明的旧部。钱总不放心刘洋，所以在华中区域安了自己的老部下孙立。孙立提交缺签字、数据偏高的材料，是在试探刘洋的反应。如果刘洋没有发现，孙立就可以在这条线上做文章。如果刘洋发现了并重新提交，说明刘洋对这个项目盯得很紧。
“所以钱总在试刘洋。”
“对。钱总接刘洋是给周明面子，但他不会让刘洋在他眼皮底下做主。”
苏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华中区域内部的博弈比她想的复杂。钱总、刘洋、赵恒、周明，四条线交织在一起，各怀心思。她不需要介入他们的内部博弈，只需要把系统里的流程守住。
她打开系统，找到孙立提交的那份材料。已经显示被覆盖，但提交记录里还有孙立的提交时间戳。她把截图和系统记录一起存档。
傍晚下班，她走出大厦。沈知珩的车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今天去哪？”
“我家。楼下那家面馆。”
苏琴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车子驶入主路，路边的树已经全秃了。
“华中区域内部的事，你早就知道？”苏琴开口。
“知道。钱总接刘洋的时候，我查过华中区域的内部关系。钱总手下的老人跟刘洋不对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钱总不会让这件事影响项目。他试刘洋，是在内部试，不会摆到系统里。你看到的那份缺签字的材料，是孙立擅自提交的，钱总不一定知道。钱总如果知道了，会先处理孙立，再重新提交。”
苏琴看着窗外。
“所以刘洋覆盖孙立版本这件事，钱总知道吗？”
“知道。刘洋重新提交之后，钱总会看到。他看到之后就知道孙立在动，也知道刘洋盯着项目。他会把两边都压住。”
苏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楼下。两个人下车，往街角的面馆走。路灯亮着，晚风里有饭菜的香气。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碗清汤牛肉面。
面上来之前，苏琴开口。
“沈知珩。”
“嗯。”
“华中这条线，我以后还会碰到。”
“会。但只要你在系统里守住流程，他们的内部博弈就波及不到你。”
“我知道。”
面上来了。两碗清汤牛肉面。苏琴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吃完面，沈知珩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边。
“我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上主路。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沈知珩。”
“嗯。”
“你今天说孙立是钱总的人，这句话你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我说钱总的事？”
沈知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在跟你说。你以后碰到孙立提交的材料，多看一眼就行。不用管他们内部怎么斗。”
苏琴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车子停在她的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车门旁，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苏琴转身走进单元门。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亮了，他才发动车子，调头，驶出小区。
苏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走进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她打开抽屉，把孙立提交材料的截图打印件放进去。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页。
她关上抽屉。
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的。
她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