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落地就化了。工地上的钢管上结了一层薄冰，苏琴早上到现场的时候，看见两个工人正在用铁锹铲路面上的冰碴。她站了一会儿，确认安全措施到位，然后进了板房。
小林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今天的材料。苏琴坐下来，翻了两页，忽然抬头。
“小林，华中区域最近的对接记录呢？”
小林从文件堆里抽出一本台账，递过去。
苏琴翻到最近一周的记录。孙立的名字没再出现过。刘洋提交的材料格式恢复了正常，审核签字齐全，数据也没有异常。华中区域内部那点动静，被压下去了。
她合上台账，继续看下一份。
下午两点，系统里弹出一条通知。
集团发了年度考核的预通知。中层管理者的年度述职定在一月初，市场部的述职时间安排在1月6号。通知里附了述职报告的标准模板，要求围绕年度目标完成情况、重点项目推进、团队管理三个模块来写。
苏琴把通知看完，靠在椅背上。
小林凑过来：“苏姐，年度述职又要准备材料了。”
“嗯。”
“今年你述职讲什么？A轮项目已经交付了，品牌标准推广还在推。年度目标超额完成，述职应该好写吧？”
苏琴没接话。她打开述职报告模板，看了一眼评分标准。标准里有一项叫“跨部门协作评价”，由被考核人以外的部门负责人打分。这是新加的一项，去年没有。
她放大看了一下这项的具体说明：跨部门协作评价由人力资源部随机抽取三个协作部门负责人进行打分，权重占总评分的百分之二十。
苏琴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随机抽取三个协作部门负责人。如果随机到她对接过的工程管理部、品牌部、招采部，工程管理部和品牌部没问题，但招采部那边——方副部长如果被抽到，他给她打多少分？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
“年度述职新加了跨部门协作评价，权重百分之二十。人力资源部随机抽取三个协作部门负责人打分。”
那边回得很快。
“我知道。”
“随机抽取是怎么抽的？”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
“系统随机，但有人工调整环节。权限在分管绩效的副总监手里。”
苏琴看着这行字。分管绩效的副总监，周副总监。
“她能调到什么程度？”
“不能无中生有，但能在系统抽取基础上做微调。”
苏琴看着这行字，打了一个字。
“懂了。”
她放下手机，翻开述职报告模板，开始写。写了十分钟，手机又亮了。沈知珩又发了一条。
“她不敢乱动。秦总备案会看。她上次改评语已经踩过线了。”
苏琴看着这行字，没回。她低头继续写述职报告。
晚上七点，小林下班了。苏琴还在办公室写述职报告。她把A轮项目的所有关键节点列了一遍，附上对应的结果和数据。写完第一稿，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保存。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知珩的消息。
“还在办公室？”
苏琴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
“嗯。”
“下楼。”
苏琴看着这两个字，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雪落在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关掉电脑，拿起包，关灯，下楼。
沈知珩站在车旁边，没坐在车里。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没系围巾，手插在口袋里。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一小片。
“你到了多久？”
“十分钟。”
“怎么不上楼？”
沈知珩看着她。
“你上次说，上来敲门就行。”
苏琴愣了一下。
她上次说的是“下次别在楼下等。上来敲门就行”。他记住了，但他没上来。
她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珩拉开副驾车门，等她上车。苏琴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今天去哪？”
“我家。楼下那家面馆。”
车子驶入主路。雪还在下，不大，路灯穿过雪幕照下来，路面湿漉漉的。
“述职报告写完了？”沈知珩开口。
“初稿写完了。”
“跨部门评价那一项，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按正常流程走。”
沈知珩点了一下头。
“嗯。”
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楼下。两个人下车，往街角的面馆走。雪落在头发上，苏琴伸手拢了一下。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认得他们，点了点头。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碗清汤牛肉面。
面上来之前，苏琴开口。
“沈知珩。”
“嗯。”
“你今天为什么不在楼上等？”
沈知珩看着她。
“你没让我上去。”
苏琴迎着他的目光。
“我上次说了，上来敲门就行。”
“你说了。但那天你加班到九点，今天也加班。你累了，不想有人打扰。”
苏琴看着他。
面馆的灯照在他脸上，他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很稳。
“所以你站在楼下等。”
“嗯。”
苏琴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筷子。
面上来了。两碗清汤牛肉面，热气腾腾。苏琴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沈知珩也拿起筷子。
面馆里安安静静。窗外是十二月的雪夜，路灯把雪照成暖黄色。
吃完面，沈知珩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边。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
“我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上主路。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挂了一层薄雪，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沈知珩。”
“嗯。”
“你以后想上来就直接上来。不用等我叫。”
沈知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好。”
车子停在她的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车门旁，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苏琴转身走进单元门。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亮了，他才发动车子，调头，驶出小区。
苏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雪夜里。暖气还没烧上来，她搓了搓手，才转身走进厨房。
她烧水。水开的时候，她打开抽屉，把述职报告的初稿打印件放进去。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页。
她关上抽屉。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一袋橘子，是前天小林分给她的，她没吃完，剩了两个。她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没剥，又放下了。
窗外，十二月的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
她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