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第三天,苏琴把补充材料交上去了。
她把监理的情况说明、考勤记录、当天的会议通知三份材料整理成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在审计组到会议室之前放在桌上。没有额外解释,没有主动提这件事。
审计组九点到的时候,孙副总进门先看了一眼桌面。他看到了那个文件夹,但没立刻去翻。坐下来之后,他照例先过了一遍当天的审计模块。等所有常规材料看完,他才拿起那个文件夹。
他翻了三分钟。
苏琴坐在对面,没说话。
孙副总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苏总监,昨天的验收记录问题,材料我看了。监理补签事实存在,但补充说明和考勤记录能对上。你的处理是当天发现的还是之前就知道的?”
“昨天审计组现场指出后,我当天核实并补充的。”
孙副总点了一下头。
“嗯。这个处理是对的。”
他没再往下说。苏琴也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件事过了。
但孙副总把文件夹放下之后,又拿起了另一份材料。这次他没有翻档案盒,而是翻小林整理的一本日常对接记录。
“苏总监,你这里记了日常跟各分包单位的对接情况。”
“对。”
“五月十二号这一条,记录的是‘分包单位提出材料进场时间调整,市场部已协调’,协调结果呢?”
苏琴看了一眼日期。五月十二号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审计还没来,项目刚复工不久。
“协调结果在分包单位的进场计划里。调整后的时间写在了进场计划备注栏。”
孙副总翻到进场计划,看了一眼。
“嗯。”
他又翻了几页,没有再问。
苏琴坐在那里,心里盘算着。孙副总今天的节奏跟之前不一样。前两天是先看档案盒,今天他直接翻日常对接记录。这说明他的审计逻辑变了:档案盒是标准材料,日常记录才是真实运作的痕迹。他想从对接记录里找问题。
下午三点,审计组内部碰头。
苏琴在外面等着。小林站在她旁边,小声说:“苏姐,今天孙副总好像没那么凶。”
苏琴没接话。她知道“不凶”不等于“没事”。
四点半,审计组出来。孙副总走到苏琴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初步意见。
“苏总监,审计结束了。”
苏琴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初步意见写着:A轮项目整体管理规范,流程合规,材料完整。抽查发现两项流程瑕疵,均已提交补充说明,经核实不构成重大风险。审计结论:通过。
苏琴看着“通过”两个字,没有松口气。她翻到前面,看那两项瑕疵具体写了什么。
第一项是验收记录的补签日期问题,已经处理。
第二项是五月十二号的对接记录,协调结果有记录,但分包单位的确认函是口头确认,没有书面确认。审计组标注为“建议完善”。
苏琴把意见看完,合上。
“孙副总,第二项的书面确认,我这边可以补。”
“不用补了。审计报告已经出了。”孙副总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苏总监,这次审计整体没问题。材料扎实,流程清楚。那两个瑕疵,一项是你发现的,一项是你当天处理的。处理方式都合规。”
苏琴看着他。
“谢谢孙副总。”
孙副总摆了一下手。
“不用谢我。审计是例行公事,查出问题是本职,没查出问题也是本职。”他合上保温杯,站起来,“审计报告下周正式出,到时候会抄送你们部门。如果后续有补充要求,我会联系小林。”
他带着审计组走了。
苏琴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的材料。小林凑过来,小声问:“苏姐,这就过了?”
“过了。”
小林松了口气,声音都高了一度:“太好了!”
苏琴看了她一眼。小林立刻把声音压回去,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苏琴没笑。她坐下来,把材料按模块归回档案盒。一项一项检查,确认没有遗漏。
小林看她这个动作,愣了:“苏姐,都过了,你还整这些干嘛?”
“归档。审计报告出来之后,这些材料要入档存档。”
“哦。”
小林也坐下来,跟她一起归。两个人把六个档案盒全部整理完,已经快六点了。
小林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苏姐,我先走了。”
“嗯。”
小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姐,你今天心情不好?”
苏琴抬头看她。
“没有。”
“那你笑一下。”
苏琴看着她。
小林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你太绷了。都过了,松一下。”
苏琴把最后一本档案盒合上,放在桌边。
“明天还有事。审计报告出来之后,项目上还有一堆对接要理。”
小林“哦”了一声,走了。
苏琴坐在会议室里,看了一眼窗外。十月末的北京已经全黑了。她打开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他发的“材料比解释有用”,她回的“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审计过了。”
那边回得很快。
“我知道。审计部抄送了初步意见给我。”
“你看到了?”
“嗯。两项瑕疵都处理了。”
苏琴看着这行字,又打了一行。
“孙副总今天翻了我的日常对接记录。他查得比前两天细。”
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翻日常记录,说明标准材料他没找到问题。这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
苏琴看着对话框,停了几秒。
“沈知珩。”
“嗯。”
“孙副总跟周明同期。这次审计只抽了我一个项目。你之前说审计部独立,你插不了手。但孙副总今天放过了那两个瑕疵。”
那边回得很快。
“他自己放的。他在审计部做了十二年,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他接这次审计任务,是因为周明的人情。但他放过你,是因为你的材料没给他查下去的理由。”
苏琴看着这段话。
“你是说,他本来可以揪得更深?”
“对。第二项瑕疵,如果他想往下查,可以查分包单位的确认函为什么是口头确认。但查下去对他没好处。周明已经调走了,审计部的任务只是例行检查。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调走的人,把自己的审计记录做成有争议的案子。”
苏琴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孙副总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他只是在审计部的岗位上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如果苏琴的材料有漏洞,他会揪。如果没漏洞,他不会硬找。这是规则,不是人情。
她打了一行字。
“我知道了。”
“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包,关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工程管理部的灯还亮着。
她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知珩的消息。
“明天晚上有空吗?”
苏琴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干什么?”
“请你吃面。审计过了,庆祝一下。”
苏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几秒。
“你不是说你不顺路吗?”
那边回了一个字。
“嗯。”
苏琴看着这个“嗯”,笑了一下。很浅,但她自己知道。
她打字。
“几点?”
“六点半。楼下那家。”
“行。”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
大厦门口的风很冷,吹得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她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个烟盒。
她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