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第二天上午九点到了工地。
苏琴提前半个小时到,把现场材料重新码了一遍。分包进场交接单的情况说明和确认函已经准备好了,赵工昨晚发来的情况说明打印出来放在文件夹最上面,分包单位的确认函今天早上刚拿到,盖了公章。
孙副总到的时候,天阴着。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走路依旧慢悠悠的。苏琴迎上去,带他们进现场。
审计组分工很明确。孙副总看现场管理,那个年轻女审计看财务,年轻男审计跟着施工方的人对材料进场记录。
苏琴陪着孙副总在裙楼里走了一圈。脚手架已经重新搭起来了,施工面上工人正在作业。孙副总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他先看了材料堆放区,又看了安全通道,最后走到裙楼东侧——脚手架塌方的那片区域。
“这里就是事故点?”
“对。”
孙副总看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苏琴一一答了。事故的后续处理她已经梳理过很多遍,答得利落。
“脚手架重新搭起来之后,连墙件是怎么处理的?”
“按集团规范重新布置,施工方案重新报审,监理逐点核验。核验记录在昨天的档案盒里。”
孙副总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追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苏琴跟在他后面,心里没敢松。孙副总问得少,不代表没看。他看现场的方式跟她见过的审计风格不一样:不盯细节,只看整体。这种审计方式往往更麻烦,因为他会把现场的整体感和书面材料做对照。如果书面材料写得天衣无缝,但现场管理的真实状态有出入,他就能抓住矛盾。
走到物料堆放区的时候,孙副总停下来。
“苏总监,你们的物料进场验收记录,是谁签的字?”
“现场工程师和监理双签。”
“最近一批的验收记录在哪里?”
苏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把最近一批物料进场验收记录递过去。孙副总看了一眼,然后翻到后面一页。
“这一批的监理签字,日期是前天。前天监理不在现场,他那天在集团开会。”
苏琴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份记录。监理签字的日期确实是前天,但那天的监理例会她记得是在集团开的。如果监理那天不在现场,签字就有问题。
“孙副总,我核实一下。”
“不用核实。”孙副总把记录还给她,“苏总监,我提醒你一句。审计组查材料,不是只听你怎么说。我们会交叉核对。监理的签字日期和考勤记录能对上吗?”
苏琴站在物料堆放区旁边,把那份验收记录收回来。
“我去核实。”
孙副总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苏琴跟在后面,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那份验收记录上的监理签字,如果确实是前天签的,而监理前天不在现场,那这个签字是怎么来的?两种可能:一种是监理事后补签,但补签日期写成了当天;另一种是现场工程师代签。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流程违规。
她拿出手机,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监理前天和昨天的考勤记录。前天他在集团开会,确认一下会议时间。”
小林回得很快:“收到。”
中午,审计组在现场吃了盒饭,继续查。下午两点,孙副总看完了现场,带着审计组回到大厦。苏琴跟着回去,下午的审计在会议室进行。
整个下午,孙副总没有再提验收记录的事。但苏琴知道,他记下了。他会在交叉核对环节把这个疑点拿出来。
傍晚五点半,审计组收工。孙副总合上最后一个档案盒,跟昨天一样,站起来,说了句“明天继续”。
苏琴送他们出门。回到会议室,她把今天的所有材料重新过了一遍,找到了那份验收记录的原件。
她盯着那份监理签字看了几秒。字迹是监理本人的,这个她能认出来。但日期写的是前天,前天监理不在现场。
她拨通了监理的电话。
“李工,前天那批物料的验收记录,是你签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总监,我那天在集团开会,但材料是前一天验收的,我第二天补签的日期写了当天的。”
苏琴握着手机,站在会议室窗前。窗外已经全黑了。
“你为什么写当天的日期?”
“当天验收的时候我人不在,但材料是合格的,我就让现场工程师先收,第二天我补签。日期写了当天的,想着是同一批材料,不影响。”
“李工,审计组今天查到了这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总监,我……”
“你现在写一份情况说明,把当天的经过写清楚。材料是哪天验收的,你是什么时候补签的,为什么补签。写完拍照发我。”
“好,我马上写。”
挂了电话,苏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十月末的北京,夜风很凉。
她拿出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审计发现一份验收记录的监理补签日期跟考勤对不上。监理已经承认补签,正在写情况说明。”
那边回得很快。
“孙副总没当场发难?”
“没有。他记下来了。”
“他会在交叉核对环节拿出来。你明天把情况说明和监理的考勤记录一起准备好。”
“我知道。”
苏琴看着这行字,停了几秒。
“沈知珩。”
“嗯。”
“这件事你怎么看?”
那边安静了一下。
“孙副总查项目,最看重的是‘材料能不能对得上’。他今天在现场问物料验收记录,不是随机问的。他昨天看档案盒的时候,可能已经注意到那份签字的日期了。他今天到现场,是去对时间线的。”
苏琴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她昨天把档案盒交给审计组的时候,孙副总翻材料的速度很快,看起来没有细看。但他记住了日期。
“所以他从昨天就盯上这个点了。”
“对。他今天没发难,是想给你时间去补。你明天把情况说明交上去,他的判断是‘市场部发现问题后主动核实并补充材料’,还是‘市场部试图掩盖流程漏洞’,取决于你明天交上去的东西。”
“我明白了。”
“苏琴。”
“嗯。”
“这次你自己处理。”
苏琴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字。
“好。”
她放下手机,坐在会议室里,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需要提交的材料。监理的情况说明很快发过来了。她把情况说明和考勤记录对照了一遍,确认时间线能对上,然后整理成一份补充材料。
窗外,十月的夜风吹得楼下的树沙沙响。十二楼的灯还亮着。
她整理完材料,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沈知珩的消息。
“明天审计组如果问起这份补签,你让他们看考勤记录和时间线。别解释太多,材料比解释有用。”
苏琴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包,关灯,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工程管理部的灯还亮着。
她没有停步,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个烟盒。
还是那一支。
她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