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周一到，比通知的早了半小时。
苏琴那天特意穿了深色西装，头发扎得利落。她七点半到公司，把准备好的材料在会议室摆好，按审计模块分了六个档案盒，每个盒子里是打印件和原件对照。小林在旁边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
九点差一刻，审计组到了。
三个人。领头的是孙副总，五十出头，矮胖，走路慢，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各抱一台笔记本电脑。
苏琴迎上去，握手，简短寒暄。孙副总笑容和气，说“例行检查，不用紧张”。苏琴笑着点头，心里知道这句话不能信。
审计组进了会议室，苏琴把六个档案盒推过去。
孙副总没急着看材料。他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苏总监，先不看材料。你把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推进过程，口头过一遍。”
苏琴没准备过这个。但她做过七年项目，闭着眼也能把流程背出来。她从立项背景讲起，讲到市场调研、预算审批、供应商遴选、开工准备、现场管理、事故处理、责任认定，一口气讲了二十多分钟，没有卡壳。
孙副总听完，点了点头。
“好。材料我看。”
他翻开第一个档案盒，开始过。
上午的审计比苏琴预想的顺利。材料齐全，流程完整，每一项都能追溯到源头。孙副总问得很细，但苏琴答得也细。他没找到明显的破绽。
下午两点，孙副总翻到了调研报告那一项。
“苏总监，这份调研报告里引用的行业数据，来源是哪家机构？”
“第三方咨询机构，两年前做的。”
“机构名称？”
苏琴报了一个名字。
孙副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说话。但他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这家机构去年注销了。”
“是。”
“那你这份报告的数据来源，怎么追溯？”
苏琴从档案盒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数据授权协议。那家机构注销之前，把数据授权给了集团法务部备案的一家数据服务公司。授权协议在法务部有备案编号，我已经调了原件附在后面。”
孙副总接过去看了一眼，翻了两页。他没说话，把文件放回去，继续往后翻。
苏琴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授权协议这一步是沈知珩提醒的，她提前调了。如果没调，这一关会很难过。
下午五点，审计组收工。孙副总合上最后一个档案盒，站起来。
“苏总监，材料很全。明天我们分头看现场和财务，后天出初步意见。”
“好。”
苏琴送他们出门。小林跟在她后面，小声说：“苏姐，今天应该没问题吧？”
“今天没问题。明天不一定。”
“明天查什么？”
“现场和财务。财务那边我经手的部分没问题，但现场管理涉及的环节多，分包单位、监理、施工方，任何一方的记录有出入，都会被记下来。”
小林的表情紧了一下。
苏琴回到办公室，把现场管理的所有记录调出来，重新过了一遍。她翻到分包单位的现场交接记录时，发现一个问题。
有一家分包单位的进场交接单上，少了监理的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这张单子当时是现场工程师经手的，后来现场工程师调走了，交接单没有跟进补签。
苏琴把这张单子抽出来，拍照存档。
她没有急着补签。补签是违规的，审计组会查日期。她需要做的，是找到当时的现场工程师，让他出个情况说明，证明交接单内容真实，只是签字流程有缺失。情况说明加上分包单位的确认函，可以替代缺失的签字。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现场工程师的号码。姓赵，三个月前调去了外地区域。她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了。
“赵工，我是苏琴。三个月前你经手的那份分包进场交接单，监理签字没走完。你现在方便出个情况说明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姐，那个单子……我记得当时监理签了，可能是归档的时候漏了。”
“监理签了但你没看着签字？”
“那天监理在现场，我让他签了，他说签完放我桌上。后来我调走了，没顾上核。”
苏琴握着手机，想了想。
“赵工，你现在在外地，不方便回来。你写个情况说明，把当天的经过写清楚，签字拍照发我。分包单位那边我去找他们确认。”
“行，苏姐，我今晚就写。”
挂了电话，苏琴靠在椅背上。
情况说明可以补，分包单位的确认函可以要。但审计组会不会认可，取决于孙副总怎么看。如果他想揪这个点，他可以揪。如果他不揪，这件事就过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发的“知道了就行”。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分包进场交接单缺了一个监理签字。三个月前的单子，现场工程师调走了。我准备补情况说明。”
那边回得很快。
“监理那边我去核。”
苏琴看着这行字，顿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说一声，没打算让他出面。
“不用。我自己找监理。”
“监理单位的项目总监上周换了人。新来的总监不认旧账，你去找他，他会说‘不是我经手的，我不清楚’。我去核更快。”
苏琴看着这行字，想了想。
他说得对。监理单位换了人，她去找新总监，新总监大概率推。沈知珩去核，是跨部门核实流程，新总监不敢推。
她打了一个字。
“行。”
那边回了一个“嗯”。
苏琴放下手机，把那张交接单的复印件收进文件夹。明天审计组查现场，这张单子会出现在他们手里。她需要在明天早上之前，把情况说明和确认函准备好。
她打开电脑，开始拟情况说明的模板。窗外，十月的北京天暗得早，六点不到，路灯已经亮了。
她拟完模板，发给了赵工。然后翻开系统，查了监理单位新总监的联系方式。她看了一眼，存下来，没拨。
明天再说。今晚先把能做的做完。
她合上电脑，拿起包，关灯，走出办公室。十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她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知珩的消息。
“监理的事，明天上午我让人去核。你专心准备现场材料。”
苏琴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收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
大厦门口的风很冷。她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个烟盒还是那一支。
她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