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事故的责任认定书正式下发那天,苏琴在系统里看到了完整版。
工程管理部出的,措辞干净,证据链完整,责任划分清楚。施工方全责,监理内部追责,市场部无责。跟第一天沈知珩在警戒带外面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苏琴把认定书看了两遍,归档,继续干活。
但当天下午,小林从行政部回来,脸色不太对。
“苏姐,我听行政部的人说,集团要对我们项目做一次全面审计。”
“什么审计?”
“项目管理专项审计。说是集团年度例行检查,但往年都是抽三个项目,今年只抽了一个。”
苏琴放下笔。
“抽的哪个?”
“A轮项目。”
苏琴靠在椅背上。工地事故刚出责任认定,紧接着就来项目管理专项审计,只查一个项目。这个节奏她太熟悉了。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审计组下周一到,预计待一周。”
苏琴点了一下头,让小林先出去。
她打开系统,翻了翻集团历年的项目管理审计记录。往年都是抽三到五个项目,覆盖面广,每个项目查得相对浅。今年只抽一个,意味着审计组会把所有精力集中在这个项目上。查得会非常细。
她拿起手机,翻到何副部长的号码。
“何部长,项目管理专项审计的事,你那边收到通知了吗?”
“收到了。”何副部长的声音很平,但顿了一下,“苏总监,这次审计的牵头人是审计部的孙副总。他是周明同期进鼎盛的。”
苏琴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明虽然调走了,但他在集团待了十五年,各个部门都有旧交情。孙副总跟他是同期,关系一直不错。这次审计只抽你一个项目,大概率跟周明有关。”
“我知道了。”
“苏总监,项目管理审计查的东西很细。项目立项、预算审批、供应商遴选、合同签订、现场管理、验收归档,每一个环节都会过。你这边如果有什么不够规范的地方,提前整理一下。”
“好。”
挂了电话,苏琴站在窗前。十月的北京已经入秋,楼下的树开始泛黄。
她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把A轮项目的所有资料清单调出来。项目管理审计涉及六个模块,每个模块下面有十几项子内容。她一项一项往下看,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
大部分东西她是清楚的。但有一项让她停了一下。
项目立项阶段的“前期市场调研报告”,是两年前做的。当时这个项目的立项申请是她提交的,调研报告也是她写的。那份报告里引用了几个行业数据,来源是当时的一家第三方咨询机构。那家机构后来注销了。
如果审计组要查这份调研报告的数据来源,她拿不出原始出处。数据本身没问题,但她无法提供证明。
苏琴把这一条记下来。
下午四点,她下楼去工程管理部找何副部长。电梯到十一楼的时候,门开了,沈知珩走进来。
他看见她,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电梯继续往下,到十楼的时候停了一下,进来两个成本部的人。那两个人看见沈知珩,打了个招呼,站在角落里小声说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成本部的人先出去。苏琴往外走了一步,沈知珩跟在后面。
“你去哪?”他开口。
“工程管理部。”
“何副部长在开会,四点半才回来。”
苏琴停下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那边过来。”
苏琴看着他,想了想。
“审计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何副部长说审计牵头人是周明的同期。”
“孙副总,审计部老人,跟周明同期进鼎盛。周明调走之前,跟孙副总吃过一次饭。”
苏琴站在电梯口,看着他。
“你连他们吃饭都知道?”
沈知珩没接这句话。他往大厦门口走了一步,侧过脸看她。
“前期市场调研报告的事,你查了吗?”
苏琴顿了一下。她刚才在电梯里想着的就是这件事。
“查了。两年前做的,第三方咨询机构已经注销了。数据本身没问题,但我拿不出原始出处。”
“那家机构注销之前,把数据授权给了一家数据服务公司。授权协议在集团法务部有备案。你去找法务部调一下,能拿到授权证明。”
苏琴看着他。
他连这个都知道。
“沈知珩。”
“嗯。”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沈知珩看着她,停了一拍。
“因为我在你之前,已经把这个项目的所有材料过了一遍。”
苏琴没说话。
“下周审计组来的时候,你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调研报告的授权证明只是其中一项。项目立项审批表、预算审批记录、供应商遴选评分表、合同签订流程单,每一项都要能追溯到源头。”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孙副总查项目,习惯先查会议纪要。所有项目推进会的纪要,他都会调出来看。你的纪要如果写得太简略,他会怀疑你在回避什么。如果写得太详细,他会从里面找岔子。最好是标准的项目纪要,每一项都有责任人、时限、结论,不增不减。”
苏琴看着他,把这句话记下来。
“知道了。”
沈知珩点了一下头,往大厦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琴。”
她看着他。
“这次审计,我不能帮你。审计部是独立部门,我插不了手。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我没打算让你帮。”
沈知珩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
“嗯。”
他转身走了。苏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大厦门口,融入外面的暮色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转身往工程管理部走。何副部长应该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