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把草稿箱共享关掉的第二天，沈知珩没提这事。
他上午来了一趟工地，看了一圈连墙件的复核情况，跟工程管理部那个年轻工程师说了几句话，走了。全程没跟苏琴单独说话，只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苏琴也没提。两个人心照不宣，这件事翻篇了。
第三天，连墙件的专项调查报告出来了。
工程管理部牵头，施工方、监理、市场部三方配合。调查报告的结论跟沈知珩第一天在现场说的一样：施工方系统性违规拆除连墙件，东侧两步跨共计七处，未报备、未设临时支撑、未通知监理。责任全在施工方。
集团层面的处理意见很快下来了：施工方停工整改，罚款按合同上限执行，项目经理撤换。监理单位内部追责，市场部无责。
苏琴看到“市场部无责”四个字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结论本来就该是这样，流程合规，责任清晰，问责不到她头上。
但食堂里另外两个人的对话，让她那口青菜卡了一下。
“市场部这次运气好，摊上沈统筹亲自下场。换别人，多少得沾点连带责任。”
“听说沈统筹第一天就到现场了，比市场部的人还早。”
“这种人就是来收权的，市场部那边估计不好过。”
苏琴低头继续吃。她听出来了，说话的是成本部的两个人。她认识其中一个，姓刘，平时见面点头打招呼的交情。刘没看见她，还在继续嚼舌根。
“市场部苏总监也是硬茬，七年爬到总监，没背景。这次沈统筹来了，指不定谁压谁。”
“压不压的不好说，反正沈统筹帮她挡了责任认定那一环。本来市场部得出报告的，后来变成工程管理部出了。”
苏琴放下筷子。
她端起餐盘站起来，从刘那一桌旁边走过去。走得不快，也不慢。经过的时候，她低头看了刘一眼。刘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脸色变了一下。
“刘工。”苏琴开口，语气很平，“沈统筹帮谁挡了责任，你有内部消息？”
刘的筷子停在半空。旁边那个人赶紧低头扒饭。
“我就是随口一说，苏总监别当真。”
“随口说没关系。但下次随口说之前，先看看工地上那七个连墙件是谁拆的。施工方拆的，不是市场部拆的。调查报告在系统里，随时可以查。”
她说完，端着餐盘走了。走得不快，但后背很直。
刘没再说话。
苏琴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出了食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靠着墙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骂人。
但她没骂。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午休结束。她往大厦外面走，走到门口，摸了一下口袋。烟盒在，但只剩一支。她犹豫了一下，没点，又把烟盒塞回去了。
她不想在集团门口抽烟。也不想回办公室对着小林那张好奇的脸。
她站在大厦门口的风里，吹了一会儿。十月末的北京已经凉了，风灌进领口，她把大衣拢了拢。
手机震了一下。
是工程管理部的系统通知：连墙件专项调查报告已归档，请相关部门确认知悉。
苏琴点开，确认，关闭。
然后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下午三点，沈知珩来了市场部。
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现在十二楼走廊上。小林先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沈统筹。”
“苏总监在吗？”
“在，里面。”
苏琴正在看下一阶段的现场巡检计划。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沈知珩站在她办公室门口。他没进来，靠在门框上。
“连墙件报告你看了？”
“看了。”
“食堂的事我听说了。”
苏琴看着他，没接话。
“成本部那个刘，我已经让工程管理部跟他打过招呼了。”沈知珩语气很平，“他以后不会再传这种话。”
苏琴把笔放下。
“你让工程管理部跟他打招呼？”
“对。”
“你用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打招呼。”
苏琴看着他，靠在椅背上。
“沈统筹。”
“嗯。”
“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
沈知珩看着她，没说话。
“食堂那两个人说的话，我听见了。我回了他们一句。回完就完了。不用你替我打招呼。”
沈知珩在门框上靠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的方式比我的好。”
说完就走了。走廊上脚步声很轻，很快听不见了。
苏琴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她刚才有点冲。但她不后悔。她在这家公司七年，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什么恶心的人都遇过。她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不需要有人替她出面。
不过，他最后那句话，她听进去了。
“你的方式比我的好。”
这个人至少认账。
下班的时候，苏琴走出大厦，看见沈知珩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坐在驾驶座，没看她，看着前方。
“顺路，送你。”
苏琴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两秒。
“你住哪？”
“城东。”
“我住城西。”
“那也顺路。”
苏琴没拆穿。她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车里很安静。沈知珩发动车子，驶入主路。晚高峰堵车，走走停停。
“你抽烟。”沈知珩忽然开口。
苏琴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中午你在大厦门口站了五分钟，手插在口袋里。那个姿势我见过。”
苏琴没说话。她手插在口袋里的时候，确实摸到了烟盒。
“我不常抽。”她说。
“我知道。”
车里又安静下来。堵车，前面一片红灯。沈知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住城南。”他说。
苏琴侧过脸看他。
“什么？”
“我住城南。不顺路。”
苏琴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珩看着前方的车流，表情没什么变化。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
“知道了就行。”
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堵车的车流慢慢动起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个烟盒，又把手抽出来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她的小区楼下。
苏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下次别说顺路。”
沈知珩看着她。
“嗯。”
苏琴下车，关上车门，走进单元门。她没有回头。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灯亮了。他才发动车子，调头，往城南的方向开。
苏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剩一支。她看了一眼，没抽，进厨房烧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