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去外地出差了。
走之前他把手头负责的核验数据交接给了工程管理部另一个人，但那个人手上压着三个项目的活，没时间细看。林晓去工程管理部送材料的时候，何副部长正对着那摞台账犯愁，看见她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
“小林，你来得正好。周穆出差了，他留下的那部分台账没人归档，你顺手帮他排一下？”
“排什么？”
“按单位排，日期做第二索引。他走之前没来得及弄。”
林晓应了。她抱着那摞台账回到市场部，摊在桌上，一份一份翻。
三本记录册，每一本都翻得卷了边，封面用胶带粘过。她之前跟周穆对接过几次台账，认得他的字。潦草但清晰，每一份核验记录后面都有他的签字和日期。数据填得规整，偶尔有备注，字很小，挤在表格边缘，一笔一画写得用力，笔迹把纸面压出浅浅的凹痕。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便利贴。
字迹是周穆的。写着：“这一组数据核对过两遍，第二遍与第一遍有出入，已确认以第二遍为准。勿动。周穆。”
便利贴很薄，边角有一点卷。夹在某一页的表格里，刚好压在一行数据上面。
林晓看着那张便利贴，停了一下。
她把便利贴从台账上撕了下来。很轻，没有留痕迹。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封面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她自己写的“今日事今日毕”，旁边还有一行红笔字，不知道是谁加的，写着“苏姐说的”。
她把台账合上，继续排下一本。
下午四点多，台账排完了。她把三本整理好的台账送回了工程管理部。何副部长不在，她把台账放在周穆的工位上，压了一张字条，写着“已排好。林晓。”
那天傍晚，苏琴下班走了。
林晓没走。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周穆出差期间那部分核验数据调出来，重新过了一遍。数据没问题，每一份都有签字和日期，跟她上午排的时候看到的一致。她合上台账，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味淡了，但她懒得去换。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微信。找到周穆的头像。灰色的，没有任何照片，连朋友圈都只有一条横线。她打了一行字。
“台账送回去了。第三本没问题。”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两分钟后，手机亮了。
“知道了。”
林晓看着这三个字，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收起来，收拾东西，关电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灯灭了大半。她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包里的笔记本夹着那张便利贴。她没拿出来。
电梯到一楼，她走出去。
外面在下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地上湿漉漉的。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周穆的消息。
“明天现场见。”
林晓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雪落在头发上，化成水珠，她伸手拢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苏琴去现场巡检。林晓跟着。
走到裙楼东侧，远远看见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人蹲在幕墙旁边，手里拿着卷尺。旁边没有人，就他一个，蹲在那儿量数据。深灰夹克，深灰工装裤，口袋里插着卷尺和激光笔。
周穆回来了。
林晓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抱着台账本，跟着苏琴往前走。苏琴跟周穆说了几句数据的事，周穆站起来答话。他答完，目光扫过林晓，停了一下。
“台账你整理的？”
“嗯。”
“第三本第二十七页，你动了？”
林晓看着他。
“没动。你写了‘勿动’。”
周穆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好。”
他转身继续量数据。林晓抱着台账本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跟上苏琴往下一处走。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台账本。周穆的那张便利贴夹在她的笔记本里，但她没提。他也没再问。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跟之前一样，半米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