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琴到公司的时候,小林已经在了。
“苏姐,秦总那边说今天下午要开一个跨板块推广的月度总结会,时间改到十点了,材料我早上刚收到。”
苏琴接过材料翻了两页。周宁提交的月度进展报告,格式规范,数据准确,附件里附了第二阶段前四周的核验记录汇总。她往下翻,看到最后一页的“流程瑕疵记录”栏。
两条。
第一条:二月六日,工程管理部核验反馈时间戳与市场部审批时间戳存在二十八分钟间隔,经核实系系统延迟,不影响流程。
第二条:二月八日,招采板块提交的物料数据在格式转换环节出现一处字段偏差,经沟通后已修正。
苏琴看完,把材料放在桌上。
“小林,把第一阶段的核验记录调出来,我要对照一下。”
小林应了一声出去了。几分钟后她拿着两本记录册回来,递给苏琴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苏姐,我看周宁的月度报告里,瑕疵记录越来越细了。她是不是在收标准?”
苏琴抬头看她。
“你也看出来了?”
小林把记录册放下,手指点了点报告最后一页。
“她上周记了两条,这周记了两条,都是更细的东西。像在试底线。第一次记系统延迟,这一次记字段偏差,下一次不知道会记什么。”
苏琴看着她,没接话。小林意识到自己多说了,缩了一下脖子。
“我就是随口一说。记录我放这儿了。”
她转身出去了。
苏琴低下头,翻开第一阶段的核验记录,开始对照。第一阶段周宁还没来,核验记录由工程管理部出具,瑕疵栏只记了三条,每一条都是明确的问题。第二阶段周宁接手之后,记录量上升了,但单条内容更轻。小林说得对,她在试底线。她在测试苏琴和工程管理部对“瑕疵”的容忍度有多高。每记一条,看两边的反应。如果两边都不动,说明这个尺度可以被接受。
苏琴合上记录册,靠在椅背上。她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短号。
“周宁的月度报告里又记了两条流程瑕疵,比上周更轻。”
那边回得很快。
“她在收紧标准。你注意看第二条。”
苏琴低头看了一眼。第二条是招采板块的字段偏差。招采板块的数据格式之前调整过,周穆加了自动校准。按理说不应该再出现字段偏差。
她打了一行字。
“招采的字段偏差,周穆上个月调过。”
那边回得很快。
“周穆调的是核验环节。格式转换在周穆那边之前,是招采部提交时的原始数据。”
苏琴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下。招采部提交物料数据的时候,格式转换由招采部自己做。周宁记录的这个字段偏差,是招采部提交环节的问题,不是核验环节的。周穆调的是核验端,管不到招采部提交端。
“所以问题在招采部的提交端。”
“对。方副部长那边提交数据的时候,格式不是每次都严格对齐。”
苏琴看着这行字,靠在椅背上。方副部长。他上次在审计和预算上都没成功,现在周宁记录的两个瑕疵,一个是工程管理部的系统延迟,一个是招采部的字段偏差。方副部长什么都没做,但周宁的记录里出现了一个跟招采部有关的条目。
这不是方副部长在动手。这是周宁在按标准记录,记录的内容刚好落在了招采部的地盘上。
苏琴把手机放下。她打开系统,调出招采部近一个月的物料提交记录,对照了格式转换的节点。周宁记录的那处字段偏差,出现在二月八日。她翻了翻那天的提交日志,确认招采部当天的物料数据由孙立提交。
孙立。华中区域调过来的那个人。
苏琴把这条信息记下来。
下午两点,月度总结会。
秦总主持,各部门负责人到齐。周宁代表品牌部做了跨板块推广的月度进展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完整。她汇报的时候,提到“流程瑕疵记录”一栏,说第二阶段前四周共记录轻微瑕疵四条,均已闭环,不影响整体进度。
秦总点了一下头。
“瑕疵率比第一阶段低了。继续保持。”
周宁点了一下头,坐下来。
散会之后,苏琴走出会议室。何副部长跟在她旁边。
“周宁的记录越来越细了。”何副部长低声说。
“她在收紧标准。”
“招采那条,你看到了?”
“看到了。孙立提交的。”
何副部长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到电梯口,各自分开。
当天傍晚,苏琴下班走出大厦。
外面飘着雪。不大,落地就化了。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沈知珩。
“我在楼下。”
苏琴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停着那辆黑色的车。她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走到车边。
车窗摇下来,沈知珩坐在驾驶座。
“今天去哪?”
“你猜。”
苏琴看着他,没接话。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车子驶入主路。
“周宁记录里那条招采的字段偏差,我查了提交记录。”苏琴开口,“是孙立提交的。”
“我知道。”
“孙立是钱总的人,他在华中跟刘洋不对付。现在他调来总部,在招采部方副部长手下。”
“对。”
苏琴侧过脸看他。
“方副部长和钱总,这两条线有交集吗?”
沈知珩开着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有。方副部长跟钱总早年在一个项目上共事过。周明在的时候,三个人是一个圈子的。周明走了,方副部长和钱总还在。”
苏琴靠在椅背上。
“所以孙立调到方副部长手下,不是偶然。”
“不是。钱总把孙立从华中调回来,放在招采部,是有意安排的。”
苏琴看着窗外。二月的北京,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照成暖黄色。
“那接下来会怎么动?”
“孙立在招采部负责物料提交端。如果他在这个环节做文章,周宁的记录会指向招采部的流程瑕疵。但这件事追不到你头上,你只需要保证核验端不出问题。”
苏琴点了一下头。
车子停在刘记粉店门口。两个人下车,走进店里。老板看见他们,点了一下头。
“老样子?”
“两碗。”
两个人坐下来。粉端上来之前,苏琴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沈知珩。”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孙立调去招采部的?”
沈知珩看着她。
“他调岗那天。”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知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因为这件事你会自己发现。周宁的记录里出现招采部的字段偏差,你调提交记录,就能查到孙立。你发现了,我再告诉你后面的背景。这样你知道的信息是完整的,不是被我喂出来的。”
苏琴看着他,没接话。
粉端上来。牛肉粉,酸辣粉。苏琴低头吃了一口。
吃完粉,沈知珩结了账。两个人走出粉店,站在街边。
“我送你回去。”
“嗯。”
车子驶上主路。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沈知珩。”
“嗯。”
“我信你。”
沈知珩开着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子停在她的小区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车门旁,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苏琴转身走进单元门。
沈知珩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亮了。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苏琴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雪夜里。
她走进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她打开抽屉,把周宁的月度报告打印件放进去。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一页。
她关上抽屉。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茶几上那瓶生抽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放在灶台边。
她走进卧室,关灯,躺下来。
窗外,二月的夜风刮过,很轻。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