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下午,苏琴坐上了回北京的高铁。
母亲和父亲送她到车站。父亲把行李箱拎进候车厅,放在她脚边。母亲站在旁边,把那袋腊肉又检查了一遍封口。
“到了记得放冰箱。”
“知道了,妈。”
“米粉煮之前先泡半小时,别直接下锅。”
“知道了。”
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在旁边拉了她一下。
“行了,让她走。”
苏琴拖着箱子进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栏杆外面,朝她挥了挥手。父亲站在旁边,没挥手,只是看着她。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检票口。
高铁上人不多。她找到座位坐下来,把箱子塞进行李架。车厢里暖气开得足,她脱了羽绒服搭在腿上,靠在椅背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朝上。
车子开动,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冬天的华北平原还是灰扑扑的,光秃秃的树一棵一棵从窗外滑过去。她闭着眼,没睡。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沈知珩的消息。
“上车了?”
“上了。”
“几点到?”
“三点十分。晚点了二十分钟。”
那边回得很快。
“好。我在南广场等你。”
苏琴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下午三点,高铁到站。
北京西站,人潮涌动。苏琴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往南广场走。广场上接站的人举着牌子,挤在栏杆外面。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没看见他。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了一段,站在南广场的柱子旁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刚翻到通讯录,身后有人叫她。
“苏琴。”
她回头。
沈知珩站在几步外。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没戴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他站在人流里,看着她。
苏琴拖着箱子走过去。
“你到了多久?”
“十分钟。”
沈知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伸手接了过去。箱子确实重,他拎了一下,换了个手。
“几袋?”
“两袋腊肉,一罐剁辣椒,一袋米粉。”
沈知珩拎着箱子往停车场走。苏琴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出站口的风很大,吹得苏琴的大衣下摆翻动,她伸手拢了一下。
走到停车场,沈知珩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车门,等她上车。苏琴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沈知珩开车不急,导航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的街景从眼前滑过。灰色的天,光秃秃的树,路边还挂着没撤完的红灯笼。
“家里怎么样?”他开口。
“挺好的。”
“你妈身体好吗?”
苏琴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妈身体好不好?”
沈知珩没接话,目光看着前方。
苏琴想了想,答了:“挺好的。她每天早上去食堂,下午回来做饭,日子过得规律。”
“你爸呢?”
“也挺好。五金店照常开门,过年歇了几天。”
沈知珩“嗯”了一声。
车子驶上高架,车流不多,路况通畅。苏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呢?过年怎么过的?”
“在家待了两天,回了趟县城。”
“你父母身体怎么样?”
“还行。我爸退休了,在家下棋。我妈还在图书馆,再过两年退。”
苏琴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出口,沈知珩打灯变道,动作平稳。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她想起初三晚上那条消息。他说“我家没什么亲戚”。他说“在县城,我初二回去了,今天上午回来的”。一个人在公寓里过初三、初四、初五。她想起他在面馆里说的那句“习惯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她的小区楼下。沈知珩下车,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拎出来,放在单元门口。
苏琴接过箱子,拖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知珩站在车旁,没动。
苏琴看着他站在风里的样子。深灰色羽绒服,没戴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她想起初三晚上那句“我家没什么亲戚”,想起面馆里那句“习惯了”。
她犹豫了一下。
“上来坐坐?”她说,语气很平,“箱子太重,我一个人搬不动。”
沈知珩看了她两秒,然后关上车门,走过来拎起箱子。
苏琴住在六楼,没电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楼梯,沈知珩拎着箱子在前面,苏琴跟在后面。楼梯间很窄,声控灯忽明忽暗,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到六楼,苏琴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是一间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厨房里有一角灶台,冰箱贴着一张旧便利贴。
沈知珩把箱子放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苏琴换了鞋,看他:“进来吧。我给你倒杯水。”
沈知珩换鞋进门,坐在沙发上。他坐在那儿,背挺着,没有靠。
苏琴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她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往外拿东西。两袋腊肉,一罐剁辣椒,两包干米粉,还有一包紫苏叶。她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
沈知珩看着她往桌上摆东西,没说话。
苏琴拿出一袋腊肉,放在他面前。
“我妈说了,不卖。这袋给你。”
沈知珩看着桌上那袋腊肉,没有立刻接。
“替我谢谢你妈。”
“你自己跟她说。”
沈知珩抬起头看她。
苏琴站在餐桌旁边,低头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没看他。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句很随便的话。
沈知珩看了她两秒,把腊肉放在桌上。
“行。有机会我跟她说。”
苏琴没接话,把最后一包紫苏叶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合上箱子,坐在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灰白的天,光秃秃的树。屋里暖气很足,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沈知珩。”
“嗯。”
“你以前过年都一个人?”
沈知珩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稳。
“习惯了。”
苏琴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灶台。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棵青菜,又拿了一块腊肉出来切。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沈知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切腊肉。厨房的灯照在她侧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柔和。她切菜的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你不用忙。”他说。
“你也没吃午饭吧。”
沈知珩没答。他确实没吃。
苏琴没再问,继续切。腊肉切薄片,锅里不放油,直接下锅煸。油脂在锅里滋滋响,香味从厨房里漫出来,混着蒜苗的清香。
二十分钟后,苏琴端出来两碗面。
清汤挂面,上面铺了一层煸过的腊肉,撒了一把蒜苗末,旁边卧了一个荷包蛋。碗不大,但热气腾腾。
她把一碗放在沈知珩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来。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凑合一顿。”
沈知珩拿起筷子。他低头看着那碗面,停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片腊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跟你上次做的一个味道。”
苏琴低头吃面,没接话。但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安安静静地吃面。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屋里暖气的嗡嗡声和吃面的细碎声音混在一起。
吃完面,沈知珩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琴。”
“嗯。”
“你为什么让我上来?”
苏琴把碗收起来,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侧过脸看他。
“你的腊肉,总得有人给你做。”
沈知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端着碗走进厨房的背影。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苏琴在洗碗。
他靠回沙发上,目光落在餐桌上那袋腊肉上。真空袋封得严实,肉皮金黄油亮,上面贴着一张母亲手写的字条,字歪歪扭扭:“琴琴,这块是柏枝熏的,香。”
他看了很久。
苏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换鞋。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停了停。
“腊肉我带走了。”
“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间往下走,一步一步,声控灯亮了又灭。
苏琴站在客厅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餐桌。腊肉少了一袋。紫苏叶也少了一包。剁辣椒还在,米粉还在。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沈知珩的车还停在楼下。他站在车旁,手里拎着那袋腊肉,没有立刻上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像是在看那袋腊肉。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方向。
苏琴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看见。
等她再往下看的时候,车已经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走到餐桌前,拿起剩下的那袋腊肉,放回冰箱。
冰箱门上那张旧便利贴还在,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字:“买牛奶,交电费。”
她看了一眼,把冰箱门关上。
窗外,北京的天已经全黑了。
沈知珩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腊肉放在餐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等了一会儿,然后倒了杯热水,端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袋腊肉。真空袋上贴着母亲的字条:“琴琴,这块是柏枝熏的,香。”
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腊肉放进冰箱。冰箱里很空,半盒鸡蛋,一瓶水,几根葱。他把腊肉放在最上面那层。
然后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澡。洗完澡出来,他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跟我说一声”,她回的“到了”。
他打了一行字。
“腊肉放冰箱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
苏琴的消息。
“紫苏叶别放冰箱。放阴凉的地方就行。”
沈知珩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是北京一月底的夜,风刮过窗户,声音很轻。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