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都镇的规矩，初一早起，初二回门，初三走亲。
苏琴家初三去的是外婆家。外婆住在镇子东边的山坳里，开车进不去，只能骑摩托走一段土路，再走二十分钟的山路。母亲每年初三都要去，提着腊肉、糍粑、米酒。父亲骑着摩托把东西送到路口，剩下的路自己走。
苏琴跟着母亲走。冬天的山里很静，脚下是冻硬的土路，两边的油茶树落光了叶子。母亲走在前面，脚步比苏琴还利索。
外婆家在几间老瓦房里，堂屋正中挂着一张老旧的年画。外婆坐在竹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捧着一个暖炉。看见苏琴进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琴琴？”
“外婆，是我。”
外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的是苏琴听不懂的乡音，但大意是在问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什么时候再回来。苏琴蹲在竹椅旁边，听她说话，给她剥了一个橘子。
外婆接过橘子，吃了一瓣，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苏琴笑了一下。
“好。”
外婆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橘子。
从外婆家出来，天已经下午了。母亲走在前面，苏琴跟在后面。走到山坳口的时候，母亲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苏琴以为她要说什么，但母亲只是拢了拢围巾，继续往前走。
母女俩沿着土路往镇里走，路边是灰扑扑的油茶树和田埂。冬天的六都镇，天黑得早，走了一半就暗下来了。
苏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收起来。
初三晚上，苏琴坐在堂屋里翻手机。
母亲和父亲都睡了，屋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还烧着，暖黄色的光映着整间屋子。她靠在椅背上，翻到沈知珩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除夕那天他回的“好”。
她看着这个字，想了想。他在北京，一个人。初二初三，别人都在走亲访友，他大概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她打了一行字。
“你在干嘛？”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在家。”
苏琴看着这两个字。她打了一行。
“今天初三。一般别人家都在走亲戚。”
那边回得很快。
“我家没什么亲戚。”
苏琴看着这行字。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炭盆里的火。火苗跳了一下，一块炭裂开，火星溅起来。她没有立刻打字。
过了几分钟，她才又打了一行。
“你父母呢？”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
“在县城。我初二回去了，今天上午回来的。”
苏琴看着这行字。他初二回去，今天上午回北京。在县城待了一天半。这大概就是他过年的全部。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会儿火。母亲在旁边房间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
“你明天干嘛？”
那边回得很快。
“没事。”
苏琴看着这个字。她握着手机，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
“我初六回北京。”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炭盆里的火。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几点到？”
苏琴看着这三个字。她回了一个时间。
那边回得很快。
“我去接你。”
苏琴看着这四个字，靠在椅背上。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打了一行字。
“我箱子重。”
那边回得很快。
“我知道。”
苏琴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收起来。
初四初五，苏琴在家陪父母。
母亲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两袋腊肉、一罐剁辣椒、一袋干米粉、一包紫苏叶。她把东西装进真空袋，一样一样码进行李箱。
苏琴坐在旁边帮她叠衣服。母亲塞着塞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同事，过年回去了吗？”
苏琴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回了。”
“他家在哪？”
“县城。”
母亲点了一下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没再问。
苏琴看了她一眼。母亲低着头，手里不停地码着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了一句。
“他一个人在北京？”
苏琴看着她。
“嗯。”
母亲把最后一袋紫苏叶塞进去，拉上拉链，拍了拍箱子。
“你爸说，那个同事上次你住院的时候来看过你。”
苏琴没说话。
“他没说别的。就是提了一嘴。”母亲站起来，把箱子立到墙边，“初六走，我跟你爸送你到车站。”
苏琴点了一下头。
初五晚上，苏琴坐在堂屋里。
母亲在旁边择菜，父亲翻报纸。炭盆里的火烘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翻到沈知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初三那天他发的“我知道”。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初六下午三点到。”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母亲在旁边问“要不要再加一袋米粉”，她说够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嗯。”
苏琴看着这个字，把手机放回桌上。
母亲在旁边择着菜，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同事，是不是也在北京一个人？”
苏琴看着她。
“嗯。”
母亲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择菜。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苏琴坐在椅子上，看着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