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集团放春节假。
放假前一天,苏琴把第二阶段的对接安排做好,交给小林。小林核对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两个人一起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工程管理部那边还亮着一盏灯,大概是周穆在收尾。
苏琴没过去打招呼。她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外面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大厦门口,裹紧大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拦了一辆车,回到小区。上楼,开门。屋里很安静。她打开灯,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她买了第二天的高铁票,回六都镇。
第二天上午,北京西站。
苏琴拖着行李箱进站,排队,安检,找到候车口。候车区人很多,都是拎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人。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把包放在脚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沈知珩的消息。
“回六都?”
“嗯。”
那边没再回。
她收起手机,站在候车口。过了几分钟,广播开始检票。她拎起箱子,排队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来,把箱子塞进行李架,靠在椅背上。
车子开动,窗外的城市往后退,楼越变越矮,最后变成了灰白的田野。冬天的华北平原没什么颜色,光秃秃的树和枯黄的田埂从窗外一排一排滑过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朝上。
下午两点多,高铁到站。
父亲骑着那辆旧摩托在车站外面等她。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头盔下面露出半截花白的鬓角。苏琴走过去,父亲接过行李箱绑在后座,动作利落。
“冷不冷?”
“还行。”
她跨上后座,缩在父亲背后。摩托颠了一下,沿着省道往镇里走。路边是熟悉的丘陵和田埂,冬天的六都镇灰扑扑的,但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灯笼,年味比北京浓。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琴琴!”她迎上来,接过苏琴手里的包,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
“没瘦。”
“瘦了就是瘦了。上回住院的事你爸念叨了好久,说你在外面没人管。”
苏琴笑了一下,没接话。母亲拉着她往屋里走,厨房里飘出腊肉蒸熟的香气。堂屋的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父亲已经在桌边坐下,倒了一小杯米酒。
苏琴坐下来。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腊肉。
“吃。今年的柏枝熏得好。”
苏琴咬了一口。肥肉透明,瘦肉红亮,咸香里带着一缕柏枝的清苦。她慢慢嚼着,没说话。
父亲喝了一口酒,开口。
“身体好了?”
“好了。”
“工地上的事还多?”
“还行。”
父亲点了一下头,没再问。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事:陈芳生二胎了,王婶的裁缝铺搬了新地方,街尾的老樟树去年台风倒了一棵杈。苏琴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母亲在厨房收拾。苏琴坐在堂屋里烤火,父亲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翻一份旧报纸。炭盆里的火映得整间屋子暖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父亲翻完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上回住院,谁送你去的医院?”
苏琴抬起头。
“我助理。”
“就助理?”
苏琴看着父亲。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炭盆里的火光上。
“还有一个同事。”
父亲点了一下头。他没追问。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同事,男的女的?”
苏琴看着他。
“男的。”
父亲把报纸拿起来,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上回我说带回来看看也行。你还记得吧。”
“记得。”
父亲进屋了。门帘晃了一下,恢复了原样。
苏琴坐在炭火旁边,没说话。
大年三十,六都镇的规矩多。
早上天没亮母亲就起了,灶屋里蒸腊肉、炖鸡、炸丸子,忙得脚不沾地。苏琴被灶屋里的动静吵醒,下楼帮忙。母亲指挥她切菜、递盘子、洗菜,嘴里不停念叨。
“中午去你二伯家拜年,下午去你姑妈家。你姑妈今年做了新腊肉,要给你带一块回去。晚上咱们自己家吃年夜饭,守岁。”
苏琴应着,把菜切好码盘。
六都镇的拜年讲究“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地方”。大年三十这天不算拜年,但亲戚之间会互相送点东西:一块腊肉、一壶米酒、一袋糍粑。母亲装了几个袋子,让父亲骑着摩托带苏琴走了一圈。
先去二伯家。二伯母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把苏琴迎进去,塞了一个红包。
“琴琴回来了!在北京好不好?”
“挺好的,二伯母。”
“瘦了。是不是吃得不好?”
“没有,吃得挺好的。”
二伯母不信,转身进屋拿了一块腊肉塞给她:“带回去吃。你妈熏的没我熏的香。”
苏琴接过来,道了谢。二伯在旁边坐着,问了几句工作的事,苏琴答得简短。坐了一会儿,父亲起身告辞,又往姑妈家去。
姑妈家在镇子另一头,院子里种了一棵橘子树。苏琴小时候每年过年都来摘橘子,现在树还在,橘子没了。姑妈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又塞了一块腊肉和一袋糍粑。苏琴的袋子越来越沉。
从姑妈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父亲骑着摩托带她往回走。路过街尾那棵老樟树时,苏琴看了一眼。树杈确实少了一棵,去年台风刮倒的。
年夜饭是重头戏。
六都镇的规矩,年夜饭要早吃。下午三点多,母亲就把菜摆好了。圆桌上八个菜:腊肉炒蒜苗、腊肠蒸切片、剁椒鱼头、粉蒸肉、清炒菜心、炸丸子、炖鸡汤,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苏琴帮忙端菜,摆了满满一桌。
父亲在桌边坐下,倒了米酒。
“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母亲往苏琴碗里夹菜,夹得碗都快满了。父亲慢慢喝酒,偶尔说一句工地上安不安全、身体怎么样。苏琴答着,吃饭。
吃到一半,母亲说:“今晚要守岁,别睡太早。”
苏琴点头。
六都镇守岁的规矩:年夜饭后,堂屋里要留一盏灯,烧一盆炭火。炭火不能熄,灯不能灭。全家人坐在一起,守到过了子时,才放鞭炮迎新年。
吃完年夜饭,母亲收拾桌子。苏琴坐在堂屋里,父亲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火苗慢慢升起来,把整间屋子映得暖黄。
电视开着,春晚在放。母亲在旁边择菜,说是准备初一的早饭。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炭盆里的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北京那边,沈知珩一个人过年。他的公寓里大概没有炭盆,没有守岁的规矩,也没有满满一桌子的腊肉和蒸菜。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快十一点的时候,母亲去厨房端了饺子出来,一人一碗。六都镇守岁,过了子时才能吃饺子,但母亲说提前吃也一样,反正图个吉利。
苏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腊肉馅的。
她吃了一口,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沈知珩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
“你一个人在北京?”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
“嗯。”
苏琴看着这个字。她又打了一行。
“明年别一个人过了。”
发出去。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饺子继续吃。
吃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好。”
只有一个字。
苏琴看着这个字,把手机收起来。母亲在喊她再吃一碗,父亲倒了第二杯酒。
她拿起筷子。
过了子时,父亲拿着鞭炮出门。
六都镇的规矩,子时一到,家家户户放鞭炮,叫“开门炮”。谁家放得早,谁家来年运气好。父亲站在院子里,把一卷红鞭炮拆开铺在地上,用香点燃引信。噼里啪啦的响声响彻整个镇子,烟从地上冒起来。
苏琴站在门口,裹着厚衣服看。远处的镇上此起彼伏都是鞭炮声,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喝完再进去。外面冷。”
苏琴接过水喝了一口。母亲在旁边看着天空,说今年放的炮比去年多。
“明年要是能带个人回来就好了。”母亲随口说了一句。
苏琴没接话。
“你爸上次说那个同事,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苏琴把水碗递还给母亲。
“再说吧。”
母亲接过碗,没再追问。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进来。别冻着。”
苏琴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烟花。远处的鞭炮还在响,声音逐渐稀下来。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