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枫的指尖停在日记第一页,停在“救我命的药,也是要我命的毒”那行字下方。
台灯的光晕,泛黄的纸张,像给过往蒙上了一层纱。她盯着那行字,耳边却响起了雨声,不是窗外的雨,是记忆里2017年夏天那场倾盆大雨。
那晚的KTV走廊,空气闷热潮湿。
谨枫记得自己喝了三瓶啤酒,胆子被酒精泡得发胀。麟山靠在墙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外面在打雷,闪电劈亮走廊的瞬间,她看见麟山睫毛颤了一下。
“麟山。”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麟山抬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谨枫记不清顺序了。只记得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记得麟山往后缩了缩,背贴到冰冷的墙面。记得自己伸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好烫。
然后她吻了她。
笨拙的,鲁莽的,带着啤酒味的吻。麟山的嘴唇很软,起初是僵的,后来慢慢放松,慢慢回应。窗外的暴雨,盖过了她们急促的呼吸。
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气。谨枫看着麟山湿漉漉的眼睛,想道歉,想说“我喝多了”。
但麟山先开口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也是。”
“也是什么?”谨枫当时傻傻地问。
麟山没回答,只是又凑上来,吻了吻她的嘴角。那个吻很轻,像蝴蝶停留。
后来她们手牵手跑进雨里,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两个疯子。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时,麟山靠在她肩上,小声说:“谨枫,我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完蛋了。”麟山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哭腔,“我喜欢你,怎么办?”
谨枫抱紧她,说:“那就喜欢啊,我也喜欢你。”
谨枫说得那么轻松,仿佛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晴天一样简单自然。她那时不知道,这个“喜欢”对麟山来说,是甜蜜的糖,也是悬在头顶的刀。
日记的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谨枫翻过那一页,目光落在后面的文字上。
2017.08.25
和好了。但有些话还是没说出口。有些恐惧,只能写在这里。爸爸又打电话来......如果我告诉他真相,他会用什么眼神看我?
她记得那天。暑假租的小屋里,她们因为要不要一起长租而冷战。麟山背对着她睡了一夜,谨枫盯着天花板,心想:“她是不是后悔了?后悔选了一条这么难的路?”
清晨时,她转过身,看见麟山的肩膀在轻轻抖动。
“麟山?”她轻声呼唤。
麟山没回头,但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谨枫从背后抱住她,感觉她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软,“我不该逼你。”
她们在晨光里相拥,谁也没再提那个问题。只是谨枫心理清楚,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难完全愈合。就像麟山在日记里写的,“有些恐惧,只能写在这里。”
不能对她说,只能对纸说。
2018.03.12
春天了。和谨枫去公园,樱花落了她一身。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觉得所有挣扎都值得。可是爸爸的短信又来了:“最近学习忙吗?和同学相处怎么样?”他每一次问“同学”,我都觉得像是在被审问。
读到这一页时,谨枫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很好,风一吹,樱花就像雪一样飘下来。她躺在草坪上,麟山坐在旁边,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的鼻尖。
“别动。”麟山说,然后俯身,用嘴唇轻轻衔走了那片花瓣。
谨枫睁开眼,看见麟山在笑,眼睛弯成月牙,花瓣还沾在唇边。
“你偷亲我。”谨枫说。
“没有,我在帮你清理花瓣。”麟山狡辩,但耳朵红了。
谨枫坐起来,凑过去吻她。那个吻又樱花的淡香,有阳光的温度,有青春里所有肆无忌惮的甜。她们在樱花树下接吻,周围有人经过,她们不在乎,或者说,装作不在乎。
现在想来,麟山当时真的不在乎吗?还是说,她在享受甜蜜的同时,也在恐惧可能投来的目光?那句“像是在被审问”,像一根针,扎进谨枫心里。
2018.10.07
吵架了。因为我说毕业后想先留在本地。谨枫问:“你是在计划我们的未来,还是在计划怎么瞒着你爸?”我答不上来。她眼睛红了,说:“麟山,我要的不是躲藏一辈子。”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哭了。我知道她要什么,可我给不起。至少那时候,我觉得我给不起。
那是她们吵得最凶的一次。谨枫记得自己摔门而出,在秋夜的冷风里走了两个小时。最后又没出息地回到出租屋,看见麟山蜷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桃子。
“对不起。”两人同时说,然后又同时哭出来。
那晚麟山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到谨枫觉得肋骨都在疼。麟山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我爱你,谨枫,我爱你......”
“那为什么不敢要未来?”谨枫哭着问。
麟山没有回答。直到此刻,看到日记里的这句话,“至少那时候,我觉得我给不起”,谨枫才真正明白那种无力感。
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沉重,沉重到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自己会拖垮对方。
房间里很安静。谨枫抬手擦了擦眼泪,发现是干的。原来痛苦到极致时,眼泪是会流干的。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气息飘来,是属于麟山的味道。
谨枫猛地抬头,心脏狂跳。
又是这种感觉,和她想死的那天,以及刚刚她坐下看日记时感受到的一样。
可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但那气息如此真实,仿佛麟山刚刚还坐在这里,刚刚还伏在她的肩头。
是幻觉吗?还是记忆太过鲜活,鲜活到欺骗了感官?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只有胸口残留的悸动,证明刚才那一瞬间的真实。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珞玉。
谨枫接通,努力让声音平稳:“喂?”
“谨枫,”珞玉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我就是打个电话 ,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谨枫的目光落回日记上,“在看东西。”
“是......麟山留下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珞玉轻声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一定要叫我,好吗?”
“好。”
通话结束。谨枫放下手机,指尖重新抚过纸张。日记继续翻动,时间在字里行间流逝,朝着那个无法挽回的秋天奔去。
2019.04.18
爸爸突然来了,没有提前说,直接到了学校门口。我吓得手心全是汗。他打量我,说“瘦了。”吃饭时,他忽然问:“有男朋友了吗?”我说:“学习忙,没时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察觉到了什么。最后他说:“你也该考虑考虑了。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认识她了。”
读到这一页时,谨枫的手开始发抖。她记得2019年春天那个下午,麟山突然发来消息:“我爸来了,晚上不能一起吃饭了。”
“需要我陪你吗?”谨枫问。
“千万别!”麟山回得很快,“你离远点。”
那天晚上,谨枫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回出租屋时,看见麟山坐在楼梯上,头埋在膝盖里。
“麟山?”
麟山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然后她抱住谨枫,抱了很久很久。谨枫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什么也没问。她以为那是普通的家庭压力,以为那是每个年轻人都会经历的烦恼。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普通的烦恼,那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而麟山正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2019.06.30
放假回家。饭桌上,爸妈一起提了相亲的事。对方是李叔叔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学历好,家境好,“人看起来也端正”。我说我不想。爸爸把筷子放下了。声音不重,但我心跳停了半拍。他说:“叶麟山,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妈妈打圆场:“孩子还小呢,不急不急。”爸爸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出了差错的产品,在思考是哪里出了毛病。
日记的这一页,纸张有些皱,像是被用力揉过又抚平。在“出了毛病”四个字下面,有深深的划痕,几乎要划破纸张。
谨枫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的痕迹,胸口像被重物压住,喘不过气。她想起2019年夏天,麟山从家里回来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问她怎么了,她只说“累了,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我能帮你吗?”
“不用。”麟山摇头,扯出一个笑,“就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过阵子就好了。”
那时谨枫信了。她以为真的只是普通的矛盾,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她甚至还在规划她们的毕业旅行,在笔记本上写满了想去的地方:阿姆斯特丹,柏林,哥本哈根……
“等我们到了阿姆斯特丹,”她兴奋地对麟山说,“就去运河边租个房子,白天我去上课,你去写生,晚上我们一起做饭……”
麟山听着,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黯下去。“好啊。”她说,但声音轻飘飘的,像没有根。
现在谨枫明白了。那时的麟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自己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悬崖对面的风景,完全没看见她脚下的裂缝在扩大。
2019.07.15
逃回学校了。爸爸今天打电话,语气很冷:“你李阿姨那边,我已经约了时间。下周六,你去见见。”我说:“爸,我不想去。”他问:“为什么?”我说不出那个真正的为什么。他最后说:“叶麟山,你别让我失望。”挂了电话,我在卫生间吐了。对着马桶干呕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谨枫在就好了。可如果她在,我又能说什么?说“我爸逼我去相亲”?说我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我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一句:“谨枫,对不起。我太懦弱了。”
日记到这里,这一页的下半部分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有那行“对不起”孤零零地躺在中央,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
谨枫盯着那行字,眼眶终于又湿了。她想冲进日记里,抱住那个在卫生间干呕的麟山,对她说:不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我没有更早察觉你的痛苦,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力地、坚定地告诉你,别怕,我在这里,我们一起扛。
可是她进不去。时光是条单行道,她只能站在后来,看着过去的伤痛干着急。
就在这时,台灯的光忽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
不是电路问题,那光晕温柔地晃动,如同被一阵极轻的风拂过。
与此同时,那股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弥漫开来,洗衣液和青草,还有麟山皮肤的温度。这一次,它停留在她的身侧,久久不散,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
谨枫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回头寻找。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那行“对不起”上。
掌心之下,字迹微凹,仿佛还残留着书写时的温度。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影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日记只翻了一小部分,但已经足够沉重。原来在那些她以为甜蜜的日子里,麟山一直在独自背负这样的重量。原来她们的爱情,对麟山来说不只是爱情,还是一道枷锁,一场漫长的审判。
她合上日记,指尖还留在封面上。金属锁扣已经弹开,不会再锁上了。
但有些东西,也许永远都锁在里面。有些路,塌了就再也走不通。
夜还很长。日记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