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枫的英文足够好,她一眼就看到了关键信息:
咨询人:Lin Jinfeng & Ye Linshan
预约日期:2020年10月22日上午10点
日期是她们计划私奔的第二天。
文件详细列出了初步咨询的流程,需要准备的文件,以及各项费用。
但真正让谨枫呼吸停滞的,是文件空白处那些熟悉的,娟秀的中文字迹。是麟山的笔迹。她用蓝色的圆珠笔,在英文条款旁边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标记:
在“孩子的性别选择”旁边,她写着:“谨枫喜欢女孩,我也喜欢女孩。”
在“双方伴侣签字授权”旁边,她画了一个圈,写上:“这一步需要双方共同签字,给她一个惊喜。”
在费用预估表格旁边,她做了计算:“钱不够。可以再兼职一份线上翻译。或者......把妈妈留的玉镯当掉?(这一行被用力划掉了)”
最下方,文件末尾的空白处,她用稍微大一点的字写道:
“地图画好了,路却塌了。对不起,这个未来,我终究没能偷来。”
“偷来。”
她用“偷”这个字。仿佛她们所渴望的,最普通不过的未来,两个相爱的人,有一个家,也许还有一个孩子,是什么需要铤而走险,从命运手中盗窃的赃物。
谨枫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文件从手中滑落,摊开在腿上。她瞪着那些英文字母和中文批注,视线渐渐模糊。
原来是这样。
原来麟山在沉默的,看似只有决绝赴死的日子里,不仅规划着死亡,更曾偷偷地,拼命地规划过一个未来。
“地图画好了,路却塌了。”
这比单纯的死亡通知残忍千百倍,死亡只是一扇关闭的门,而这份预约单,是一扇曾被悄悄推开一条缝,又在她眼前重重关上的门。她看见了门后的光,才真正懂得黑暗有多深。
雨还在下。
谨枫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本带锁的笔记本,密码是多少?里面还锁着什么?这份预约单背后,麟山究竟还独自承受了多少她不知道的“路”与“塌方”?她如何在绝望中悄悄绘制地图,又如何在更深的绝望中亲手把它撕碎?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日记冰冷的封面,锁扣纹丝不动,需要八个正确数字。
但她太累了,她不想再去看,再去思考,她只想马上去往有麟山在的世界。
她掏出药瓶。
药片在掌心白得刺眼。
谨枫坐在公寓地板上,拿着冰冷的铁盒。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一片。医生曾说“按时按量”,但她攒了很久,像松鼠囤积过冬的坚果,每一片都藏着一个更安静的明天。
铁盒开着。照片,信件,预约单散落一地。日记本就在手边,锁扣紧闭。
药片被放进嘴里。没有水,干咽。粗糙的药片刮过喉咙,留下苦涩的粉末。她一片接一片地吞,动作机械,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喉咙发紧,她咳嗽起来,但手没停。
意识开始模糊,像墨水在清水里晕开。眼前的光开始旋转,扭曲成漩涡。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是痛苦,而是解脱。是终于可以停下来,不用再呼吸,不用再感觉,不用再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
她躺倒在地板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舞台的幕布缓缓合拢。
就在这时,她问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转瞬即逝。是麟山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她皮肤上特有的,像阳光下青草的气息。
那个味道曾无数次出现在拥抱里,出现在她们的床单上,出现在麟山离开后,依旧固执地萦绕在衣柜里。
谨枫努力睁大眼睛,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气味还在。不仅如此,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存在。一种温暖的,悲伤的,熟悉的存在。它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她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更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深水里传上来:
“...枫...”
只有一个音节。但她知道是麟山。只有麟山会这样叫她,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别.......”
声音更清晰了一点,带着哽咽,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别这样......”
温暖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她能感觉到那个怀抱的形状,那个熟悉的,契合她身体的弧度。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颈侧。是眼泪吗?可是她摸不到,看不到。
是幻觉吗?是大脑在缺氧前最后的仁慈演出吗?
但那股温暖太真实了。那声音里的痛苦太熟悉了。麟山在哭,为她哭。
幕布合拢的速度变慢了。黑暗的边缘停住了。心脏还在跳,很慢,但还在跳。
“活下去......”
声音开始消散,像风里的余烬。
“...替我......”
温暖也在褪去。那个拥抱松开了,抽离了,留下一种更加刺骨的寒冷和空虚。
但足够了。
“麟山......”谨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抬起手,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摸向口袋,手机在那里。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颤抖着按下三个数字:120。
接通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不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救命......”
地址。她必须说出地址。她拼尽全力,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像从肺里往外掏石头。
手机从手中滑落,她最后看到的是屏幕上她和麟山的合照,去年春天在公园拍的,麟山在笑,眼睛完成月牙,头发被风吹乱。
黑暗终于完全吞没了她。
谨枫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里插着的管子,和手腕上留置针的冰凉刺痛。然后是声音:仪器的滴答声,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
她转动眼珠。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凌乱,眼下是深深的青黑。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垮着,像一座突然崩塌的山。
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母亲醒了。看到她睁开眼,眼泪瞬间涌出来。母亲握住她没插针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谨枫......”她只是重复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念咒语。
父亲转过身。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走到床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近乎笨拙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医生来了。问了几个问题。她点头或摇头,喉咙太痛,发不出声音。
“洗胃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医生说,语气专业而疏离,“但心理上的问题,需要时间,也需要专业的帮助。”
谨枫只是看着天花板。
她活下来了。
为什么?因为那个幻觉?因为那个温暖的拥抱和那个声音?还是因为,在最后的时刻,她突然害怕了?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如果真的死了,就再也感觉不到那个气息,听不到那个声音了,哪怕那只是幻觉。
她在医院住了两周,身体指标逐渐恢复正常。心理医生来过几次,她大多沉默,只在被问到时简短回答。
要换了新的,副作用更小。母亲寸步不离,父亲每天送饭,炖各种汤,味道很淡,但她都喝完了。
没有人提那晚的事,没有人提麟山。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平静。像走在刚刚冻结的湖面上,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生怕一点震动就会让冰层开裂。
出院前一天,母亲帮她收拾东西。那个铁盒也被带来了,放在病房柜子的最底层。母亲看到它时,动作停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小心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谨枫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芽在暮色中伸展,像黑色的血管。
她从背包里拿出铁盒。
金属冰凉。她打开,一切如旧。戒指,照片,信件,预约单。还有那本日记。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指尖拂过锁扣,拂过转轮。
输入密码:20201021
“咔哒。”
一声轻响。清脆,明确,像一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锁扣弹开了。
谨枫僵在那里。她盯着那个弹开的金属扣。突然之间,她不敢打开了。
那个声音太轻,太轻易,像一个潘多拉魔盒的锁被解开。
但她必须打开。
她深吸有口气,翻开封面。
2017.06.15
“今晚,我好像吻了一个不该吻的人。
不,是吻了一个太想吻的人。
雨声好大,但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要炸开。
她说‘我也是’
这三个字,是救我命的药,也是要我命的毒。”
谨枫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墨水已经干透,在纸面上留下细微的凸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稳定的,温暖的光。
但就在这一刻,她又问到了那股气味。洗衣液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很淡,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刚刚从她身后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她猛地回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影子,被台灯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