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晕在深夜的房间里圈出一片暖黄色,谨枫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着冷白的光。
两个窗口并排打开:左边是电子地图,光标停在一个高档别墅区的坐标上,右边是浏览器,搜索栏里赫然写着“叶氏集团叶国华”。
搜索结果一条条弹出来。
叶国华,五十六岁,叶氏集团董事长。主营建材,地产,市政协委员,工商联副会长。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眉眼间有麟山的影子,但更硬朗,更锋利。那种锋利不是刀锋的锐利,是磨石般的冷硬。
谨枫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上滑动。新闻稿里的措辞千篇一律:“白手起家”“诚信经营”“热衷公益”“家庭和睦”。
配图多是剪彩,捐款,会议,偶尔有一两张家庭照,麟山站在父母中间,穿着得体,笑容标准,像橱窗里精心摆放的人偶。
她想起麟山很少提家里的事,偶尔提起父亲,只说“他很忙”“要求很高”。问多了,麟山回转移话题,或者轻轻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那时谨枫以为只是普通的代沟。现在她看着屏幕上这个男人的履历,从建筑工到包工头,再到地产商,二十年时间完成阶层跨越,突然明白,这绝不是“普通”的父亲。
这是一个习惯掌控,相信丛林法则的男人。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该按照他的规则运转,包括女儿的人生。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珞玉。
谨枫接通,还没开口,珞玉的声音就急急传来:“谨枫,你......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我......”珞玉顿了顿,“我刚刚翻以前的聊天记录,看到麟山去年七月给我发的一条消息。当时我没太在意,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谨枫坐直身体:“什么消息?”
“她问:‘如果一个人被强迫去做她根本不想做的事,该怎么办?’我当时以为她在说工作或者论文压力,就回她‘坚持自己,实在不行就辞职或者换课题’。她又问:‘如果强迫你的是家人呢?’”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我当时正好在赶项目,就敷衍了几句,说什么‘好好沟通’‘家人总会理解的’......”珞玉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她就没再回了。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在被逼着去相亲了?”
谨枫闭上眼。去年七月,正是麟山日记里提到相亲安排的时间点。
“她还说过别的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静。
“还有一次,大概是十一月初,她突然问我:‘珞玉,你知道哪里有便宜又安全的短租公寓吗?离机场近一点的。’我说你要搬家?她说‘可能吧,我先问问’。我又犯蠢,开玩笑说‘怎么,要和谨枫私奔啊?’她没接话,就发了个表情包。”
谨枫的手指收紧。短租公寓,离机场近,那是为私奔做的准备。麟山连这个都计划好了,却一个字都没对她透露。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谨枫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
“我......”珞玉哽咽了,“我以为她就是随口问问。而且她那段时间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特别兴奋地规划未来,有时候又突然消沉。我以为只是情绪波动......谨枫,对不起,我真的......”
“不怪你。”谨枫打断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叶国华那张脸上,“麟山想瞒的事,谁也看不透。”
通话结束后,放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谨枫重新翻开日记。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2019.7.20
相亲就定在一个月后,对方叫李文轩,照片我看过了,很端正,眼神很干净。妈妈说他脾气好,家境好,工作稳定。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女生,也许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知道了抱着谨枫入睡时心里的踏实,知道了她笑起来时我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样子。
知道了这些,我怎么能再去牵别人的手?
这一页的纸张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状痕迹,像是被指甲反复抠过。谨枫仿佛能看见麟山写这些字时的样子,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页看,一遍遍问自己:怎么办?
2019.8.15
今天和谨枫去逛家具店。她看中一张沙发,米白色的,很大,她说“以后我们家的客厅就放这个,可以一起躺着看电影。”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差点哭出来。
“好啊。”我说。
可我心里想的是:我们真的会有“以后的家”吗?会有客厅吗?会有能一起躺着看电影的下午吗?
从家具店出来时下雨了,我们躲在屋檐下。谨枫搂着我的肩,说:“等我们去了荷兰,就不怕下雨了。虽然那边可能也经常下雨,但我们可以在家里煮热巧克力。”
我靠在她肩上,雨水溅湿了裤脚。那一刻我想:就这样吧,不管了,就跟她走。去他的相亲,去他的爸爸,去他的一切。
可回到家里,看到手机上爸爸的未接来电,那种勇气又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
日记到这里,字迹开始潦草,笔画带着颤抖。
2019.8.25
见了李文轩。
咖啡馆里,他很有礼貌,点的拿铁,给我点了橙汁。聊了工作,聊了兴趣爱好,聊了未来的打算。他说他想在三年内升部门经理,五年内买房,三十岁之前结婚生子。
很标准的计划,像教科书上写好的模版。
我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说:“温柔,孝顺,顾家。像你这样的就很好。”
我笑了。他不知道,他眼前这个“温柔孝顺”的女孩,心里装着另一个女孩,装着和世俗模版完全相反的人生。
结束后他送我回家,在小区门口说:“下次再约?”
我说:“好。”
转身时,我删掉了他的微信。
谨枫读到这里,胸口堵得发慌。她能想象那天的场景,麟山坐在咖啡馆里,微笑着,应对着,心里却在想她。那种割裂感,那种戴着面具的疲惫,该有多重?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的间隔开始变长,有时半个月才有一篇,内容也越来越短。
2019.10.15
爸爸问我进展,我说不合适。
他看了我很久,说:“叶麟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他说:“最好没有。”
那三个字,冷得像冰。
2019.12.03
谨枫订了去荷兰的机票。她拿着手机给我看确认邮件,眼睛亮得像星星。、
“看,明年10月21号,阿姆斯特丹。我们真的要去啦!”
我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让她看见我的眼泪。
对不起,谨枫,对不起。
2019.12.25
圣诞节,和谨枫在出租屋煮火锅,窗户上全是水汽。
她送我一条围巾,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她说织了一个月,拆了三次。
我给她戴上戒指,很便宜的那种,但内侧刻了我们的名字。
她说:“等到了荷兰,我们去买真正的对戒。”
我说:“好。”
那晚我们做ai,很温柔,也很用力。结束后她趴在我胸口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心跳,心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时间不会停。
2020.01.10
爸爸查了我的手机。
我不知道他怎么查的,可能是找了人,可能是在我回家时偷偷看的。
总之他知道了。知道了我手机里那些没删干净的聊天记录,知道了我相册里那些只对谨枫可见的照片,知道了“10月21号阿姆斯特丹”的机票订单。
他把我叫回家,关上门,第一句话是:“叶麟山,你让我恶心。”
日记的这一页,纸张上有大片的晕染,墨迹被水渍化开,模糊了字句。谨枫的手指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仿佛能触碰到当时滴落的泪水。
她想象那个场景,客厅里,父亲站在面前,眼神冰冷,说出那句话。麟山站在那里,像被剥光了丢在冰天雪地里,连呼吸都冻住了。
2020.01.12
软禁。
手机被没收,电脑被监控,出门有人跟着。妈妈说这是为我好,说爸爸气坏了,说等我“想通了”就没事了。
想通什么?想通我不该爱一个女生?想通我该回到“正常”的轨道?
我给谨枫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段时间。她问:“多久?需要我陪你吗?”
我说不用,很快回来。
我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日记到这里,空白了很长一段。再出现的日期,已经是三个月后。
2020.04.05
今天我见到了谨枫。
借口去医院复查,甩掉了跟着我的人。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咖啡馆,她瘦了,眼睛下有黑眼圈。
她说:“麟山,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我们像以前一样聊天,说工作,说天气,说等疫情过去要去哪里旅行。但谁也没提未来,没提荷兰,没提那个10月21号的约定。
分开时她抱了抱我,很轻,很快。她在我耳边说:“我等你。”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站在街口哭了很久。
对不起,谨枫,我可能等不到了。
谨枫读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纸页上,和麟山的泪痕重叠。
她记得那天,记得麟山苍白的脸,记得那个短暂得近乎仓促的拥抱。她以为那是暂时的分离,以为等麟山处理好家里的事,她们就能继续计划。
她不知道,那是麟山在绝望中偷来的一场告别。
日记翻到最后一篇。
2020.10.14
私奔前一周。
父亲发现了我们的计划。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谨枫的地址,还有我们准备好的护照复印件。
他给我两个选择:第一,明天去见他安排的人,彻底“纠正”,第二,他亲自去找谨枫,“谈谈”。
他说:“叶麟山,你别逼我做绝。”
我知道他说到做到,我知道他会对谨枫说什么,做什么。
所以我选了第一条。
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去见那个人。父亲说那是“专业的心理辅导”,能帮我“回到正轨”。
谨枫,对不起。地图画好了,路却塌了。
这个未来,我终究没能偷来。
我必须去见他。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那行字写得极其用力,笔画几乎戳破纸张。
“必须去见他”五个字,像五根钉子,钉在这页纸的末尾,也钉进谨枫的心里。
她终于知道那条被涂抹掉的信息是什么了。不是地址,不是时间,是一个名字,那个“专业心理辅导”的名字,那个麟山最后去见的人的名字。
而这个人,和叶国华有关系,和那所矫正所有关系。
就在谨枫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时,那股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浓烈得几乎实体化,像一团温暖的雾气,从背后将她整个包裹。
谨枫没有回头,她只是闭上眼,任由那股气息环绕。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想象,是真真切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响在她耳边:“别查了......危险......”
声音落下,气息骤然消散。
房间里只剩下谨枫一人,和摊开的日记,以及屏幕上叶国华那张冷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