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歧山巅,一株千年梧桐破云而立,枝叶如华盖般遮天蔽日。
古桐腹中,别有洞天。
伏章执杯品着妖族佳酿,脚边卧着只毛色火红的小狐狸。
小狐狸金棕色的瞳孔里满是困惑:「这不正常。」
椴柒这个人死心眼,一个言语轻浮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自己带走,椴柒居然没有追杀过来,这很不正常,这太不正常了。
难道是被纠缠怕了。
伏章指尖一顿,酒杯轻叩在案几上发出的一声脆响:「是不正常。」
他在离开前告诉了那小仙官若是想要狐狸,就到无歧山来找自己,结果五天过去,莫说小仙官,自己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这很不正常。
难不成是无歧山太大,人走丢了?
一仙一妖,两人心中所想不同,却莫名奇妙对上了话。
梧桐树下,熙熙攘攘如同集市。
小妖们提着装满了美酒和鲜果的篮子挤在树干下,你推我搡,好不热闹。
「让让,让让」,鹿角小妖抱着酒坛,一路过关斩将挤到了树根下:这是我姐姐酿的百花蜜酒,上次殿下来的时候特意夸过的,都让让,让我先送上去。」
原本在树根下的红眼兔子被挤了个踉跄,当即瞪了回去:「挤什么挤,我刚摘的冰晶葡萄要是被你挤坏了,殿下还怎么尝鲜?」
自从当年镇压了为祸三界的大妖莲蛟,伏章就成了众妖心目中的大英雄,更何况此番还是他被禁足后首次在妖族现身,消息如风,不多时便引得方圆八百里的精怪都携礼赶来。
坐在伏章对面的是妖族的王,白聆。
白聆的真身是只白孔雀,向来偏爱世间至艳至奢之物,身上的羽衣是用朝霞染就,头顶簪的是缀着星砂的东海珊瑚,青丝曳地,眼角一点红痣。
是个品味俗气的美人。
伏章每次看到他身上的珠光宝气,脑子里就会蹦出「艳俗」这两个字,但是不可否认,这般浮华堆砌在他身上,倒是相称得很。
此刻他正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腕间金铃叮当作响:「你...你是说,你想让人来主动找你,结果自己在这里苦哈哈等了五天,不行了,笑死我了,哈哈哈。」
和伏章认识这么多年,白聆还从未见他吃过瘪,一时之间实在没忍住。
伏章指尖轻点杯沿,慢悠悠地晃着酒杯,等白聆笑够了才开口:「你不懂,其实这样更有意思。」
白聆没有拂他的面子,强忍着应和道:「是是是,我们小殿下说的有道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欲拒还迎,不对不对,是欲迎还拒,太主动的我们殿下看不上。」
话虽这么说,他的声音里还是能听到隐约的笑意。
伏章睨了白聆一眼,懒得和他计较,又自斟了杯酒:「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便是。」
白聆的笑意止在了嗓子眼,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伏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话:「你真的假的?」
除了几百年前的观南仙君,白聆想不到还有谁能让伏章这么主动。
更何况还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伏章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面若冰霜的脸,轻笑:「当然,本君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
西京城内,阴雨绵绵,青石板路上水光粼粼。
椴柒撑着伞在雨中缓步而行,不知何时伞下凭空多了一抹灼眼的红,那人衣袍如焰,袖口金线暗纹。
伞下的空间骤然逼仄起来,两人并肩而行,衣袂在行走间时触时离。
伏章偏头看向椴柒,笑意盈盈:「下雨天小仙官还要出门,莫不是算准了本君要来。」
等不到要等的人,伏章和白聆打了个招呼后便拎着小狐狸下了无歧山,就像他跟白聆说的一样,山不就他,他便来就山。
听着伏章的调笑,椴柒目不斜视,只一味地向前走。
他从不自诩为正道君子,救那金家少爷,不过是添一笔功德罢了。
如今少爷转危为安,那只靠吸人精气为生的狐狸,于他而言便成了无用之物,而以狐狸相要挟自己的伏章,也自动地被他归到了麻烦那一类。
长街上行人寥寥,大多数摊贩都已收摊避雨,只有街角支着个简陋的面摊。
棚下两张木桌,八条长凳,布幌子在风雨中摇晃。
经营面摊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脸上虽然沧桑,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见到有客人前来,他赶忙用搭在肩头的布将长凳擦了又擦:「两位客官快请坐。」
椴柒将滴水的竹伞倚在桌边还未坐下,就见伏章已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对面。
「两碗阳春面,再来份卤牛肉」,伏章扬声招呼,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狐狸的绒毛。
椴柒神色淡漠,从斑驳的竹筷筒中缓缓抽出一支木筷,「啪」地一声将其横在桌子中间,将方桌一分为二,态度明显。
看着明显与自己划清界限的人,伏章将怀中毛茸茸的一团递了过去:「这小东西已被我封了灵力,要杀要剐,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狐狸憋屈地叫了两声,金棕色的眸子斜斜上挑,硬是挤出了个不伦不类的白眼。
说得人家跟你很熟一样。
听见伏章的话,椴柒双眸扫了他两眼方才开口:「殿下怕是寻错人了。」
今日的椴柒一身青衫,整个人不再如初次见面时那般冷寂,话貌似也多了起来,只不过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伏章素知自己在外的名声,闻言也没反驳:「才五日不见,本君记性还没差到连要找的人都能认错。」
这话答得似是而非,偏生被他道得理直气壮。
椴柒处理麻烦向来利落,方才不过碍着伏章的身份才言辞委婉了些,见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干脆开门见山:「我不喜男色,不好风月,殿下若是想要寻人消遣,还请另寻他人。」
一句话掷地有声。
椴柒并非愚钝之人,更何况伏章的风流名声三界皆知,对方这般纠缠,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只是这话青天白日猛然说出来,将离他身后不远的中年男人吓了一跳,正在切面的刀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狐狸蜷缩在桌子中间,弱弱地呜了一声,眸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我就说吧。
殿下那天你看椴柒的眼神恨不得将人的衣服给扒了,就别装人五人六了,看,被人给戳穿了吧。
活该。
被人这么直白地戳穿心思,伏章也不恼,声音勾着几分戏谑:「巧了,本君最爱风月,越是高岭之花越想折下,那天你刺穿小狐狸,扰了我的桃花,合该赔我,况且这种事情说不准的,其中滋味唯有你我亲身试过方才得知。」
椴柒指节发白,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天下第一厚颜无耻,这位天界二殿下的脸皮,怕是比南天门的结界还厚上三分。
两人视线在咫尺间交锋,互不相让。
小狐狸团在木桌正中,尾巴圈住前爪,一双金瞳亮得惊人,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这么近距离的看好戏。
就是人间的戏本子都没现在这出精彩。
棚外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面摊老板将切好的面下到沸腾的锅中,又在旁边的案板上将卤牛肉切好,等装到盘子里时,面条也刚刚煮好。
「两位客官久等。」
老板托着两碗面走过来,瓷碗里的汤面蒸腾着袅袅白雾,上面撒着细碎的葱花和牛肉,猪油化开的香气瞬间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伏章率先抽出筷子开了口:「天大的事情都往后放放,美食在前,不可辜负啊」,话音未落,筷尖已灵巧地挑起两片透光的卤牛肉,稳稳落在椴柒的碗中。
就连小狐狸也被赏了几片。
纵使此刻心情不佳,椴柒也不想浪费粮食,抽出筷子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等椴柒放下筷子时,已是到了傍晚。
面摊老板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将其放到了旁边的木桶里,等回家再洗就成,现在他犯难的是手中沉甸甸的银子,他实在是找不开啊。
伏章看向椴柒。
账是他结的,银子是他给的,所以现在这个事情也理当该是他回应。
椴柒看向手足无措的老板:「剩下的先记在账上吧」,说罢,人已经撑着伞踏进了雨幕中。
眼看着椴柒又将自己视作空气转身欲走,伏章一个箭步上去冒雨钻进了他的伞下,殷勤道:「小仙官去哪里,本君正好顺路。」
椴柒沉默不语,任由伏章挤在伞下同行。
被限制了自由的小狐狸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顺路,顺什么路,怕不是想要顺到人家的榻上去,说句大不敬的话,人家根本都懒得搭理你,更别提喜欢了。」
念头未断,一道带着笑意的密语突然撞入灵台。
「非也非也,小仙官方才替本君记结了面钱,眼下又允我同撑一伞,这哪里是没有情谊。」
小狐狸登时翻了个白眼: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伏章闲庭信步地跟在椴柒的身后,直到看到他要抬脚踏进城内的南风馆时,赶忙腾出一只手将人的手腕拉住:「且慢,小仙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说话间,几个浓妆艳抹的小倌已从门中出来,眼波盈盈地朝二人望来。
椴柒将胳膊抽回,唇边竟然浮起一抹笑意:「殿下刚才不是说,其中滋味,只有亲身试过方才得趣,不如今晚我便在此陪殿下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