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章闻言眉梢微挑,视线落到椴柒的脸上,忽而笑道:「这里不好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
话音刚落,椴柒只觉手腕一紧,眼前的楼阁如水中倒影一般碎开,转瞬之间,他已经被伏章带离了西京城,夜风呼啸而过,将方才南风馆里的那些靡靡之音尽数吹散。
等定下神来时,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只见漫天星辉下,花草摇曳。
伏章并未松开握着椴柒手腕的手,另一只手抚开花枝,行走间,暗香浮动,无数的流萤被惊扰,从花叶中簌簌飞起,绕着二人衣袂翩跹飞舞。
直到行至百花最深处,伏章才松开手,看向椴柒:「这里风景如何?」
椴柒看向四周,只见数米开外,一道银瀑自山崖顶倾泻而下,水雾氤氲处,一座亭子凌波而立,四角垂着银铃,风过时泠泠作响。
风景确实极美,但是他并不想理会伏章。
见椴柒仍旧不语,伏章只好走到椴柒面前,微微倾身挡住了他的视线:「小仙官怎么话总是这么少,是天性就不爱说话,还是说...是本君哪里得罪了你?」
伏章故意将尾音刻意放得又轻又缓,带着几分故作委屈。
说话间,他束发的缎带突然松落,垂在两人中间,被山风卷起,时不时地扫向椴柒的脸。
椴柒不堪其扰,骤然抬手攥住了那根恼人的发带,眼中寒意更甚至,声音更像是淬了寒冰:「话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殿下既然喜欢装傻,那我再强调一遍,殿下若是想寻人消遣,您找错人了。」
对于伏章的纠缠,他虽然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就选定了自己,但被人当作消遣,都很让人厌恶。
伏章却不退反进,就着被攥住发带的姿势又凑近几分:「谁说我是在寻消遣?」
椴柒闻言眸色一沉:「无聊。」
懒得再费时间和伏章周旋,椴柒松开发带,手指掐诀,直接消失在花丛之中,只余几片被灵力惊起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看着消失的身影,伏章摩挲着方才被攥皱的发带,忍不住叹了口气:「走得这么快,真是辜负了这一山的花色。」
伏章行走三界,早就习惯了众人对自己的阿谀奉承,即使有看不惯他行事作风的人,也不过是在背后私语几句,像椴柒这样毫不掩饰将自己厌恶表现出来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真是有意思。
没有人陪着,伏章意兴阑珊地回了天宫。
焚莲殿内寂静无声,伏章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却一点东西都没看进去。
天宫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正无聊时,焚莲殿的大门猛地被人推开,青鸾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走到榻前,青鸾柳眉倒竖,一把夺过了伏章手中的书,没好气地开口:「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伏章正想开口说话,青鸾却没给他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大殿下派人来寻了好几次,你不在,我只能说你在闭关休息,你现在还是赶紧去趟紫薇宫吧,不然我这谎可编不下去了。」
青鸾从东海回来没见到伏章,就知道这人肯定又不知去哪里逍遥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还不行吗。」
伏章懒洋洋地应着,起身时将搁在案几上的金蝶簪抛到了青鸾的手里:「给,从人间给你带的小东西,戴着玩儿吧。」
青鸾顺手就将簪子插在了头上:「哼,这是本姑娘应得的。」
伏章被她的话逗笑:「是是是,整个焚莲殿就属青鸾姑娘最劳苦功高了。」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往紫薇宫方向去了。
和焚莲殿的清寂环境不同,紫薇宫坐落于九重天之巅,远处天河倒悬,近处云遮雾绕,宫院内种的是万年不谢的琼花玉树,时不时地还有仙鹤衔草飞过。
伏章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房外,既不叩门也不让仙侍通报,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内,香炉中青烟袅袅。
视线越过缭绕的烟缕,伏章一眼便看到了莲襄正立于书案前在纸上作画。
他正欲走上前,便听到莲襄的声音:「又去哪里胡闹了?」
语气不疾不徐,却让伏章脚步蓦地一顿,脸上笑意也收敛了几分:「没有胡闹,只是去了趟妖族,和白聆小酌了几杯,不知兄长叫我来是有何事?」
他就知道,青鸾编的那些谎话应付应付紫薇宫来传话的那些小仙娥也就罢了,却是瞒不过兄长的,便站定了回话。
白聆和伏章相交数百年,莲襄闻言便没再多问。
他将笔搁下,从案几上拾起一封玉帖,递给了伏章:「东海龙君递了请帖来,十日后你代我走一趟。」
伏章蹙眉:「兄长你明明知道我最烦的就是去东海了,在宴席上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想起这个伏章就有点不爽。
按理说他和龙宫的太子交情也不浅,可每次他一出现在东海,那些海里的老龙都如临大敌,百般推脱,不是借口太子正在闭关修炼,便是外出游历去了。
最可笑的一次,他都看到人了,就眼见着敖冶被几个龙宫侍卫给架走了。
那架势,好像他伏章是什么专拐良家少龙的歹人一样。
对于伏章的抗议莲襄置若罔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妖族的酒好喝,难道龙宫的玉液就入不得你口了,此次龙君大寿,你代天界出席,不可失了礼数。」
见伏章还欲推拒,莲襄不紧不慢地执起茶盏,状似无意道:「说来,前日我用来招待客人的酒....」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
伏章闻言忙不迭地应了下来,他至今都记得上次兄长翻旧账的时候,自己可是足足被关了好几个月。
莲襄满意地抿了口茶,眼角微微弯起:「记得带上贺礼。」
伏章应了句:「是。」
言罢,伏章又想起什么似的跟莲襄请示:「兄长,若是那几个老龙又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天界体统什么的,我提前离席不算失礼吧?」
莲襄放下茶盏,垂眸继续作画:「只要不掀了龙宫,随你怎么应付。」
听到莲襄的承诺,伏章这才将玉帖收好:「有兄长这句话,我便受累替兄长走一趟。」
*
椴柒踏着深雪归来,走了很久才到自己居住的雪山小院。
等推开屋门时,身上已落满了雪。
椴柒站在门口处轻轻跺了跺脚,身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到地上,很快便融化成一小滩水渍。
想到今日被伏章扰乱的行程,椴柒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直到身体逐渐回暖,他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但眸中的寒意却未消散。
将被雪润湿的外衣脱下,椴柒躺到床上闭目养神,不到片刻,便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那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用爪子轻轻刨着门板。
椴柒睁开眼,随即又闭上了眼。
门外的小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椴柒还没有睡着,停顿了一瞬,继而又抓挠了起来,卖力地像是要把门板挠穿,间或还夹杂着几声呜咽。
一刻钟后。
椴柒起身穿过院子从里面打开了门。
门开的时候,只见一火红的小狐狸正抬起前爪,金棕色的眸子在灯笼的映衬下格外明亮,前爪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脖子上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
见到椴柒终于出来,小狐狸耳朵一抖,尾巴讨好地摇了摇。
椴柒冷声道:「滚。」
随即毫不犹豫地重新关上了门。
翌日清晨。
雪山小道上,柳昭与元霜共撑一把油纸伞艰难地山顶走,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压得伞骨吱哟作响。
「不知道椴柒为什么喜欢住在这里,每次来都跟渡劫一样。」
柳昭嘴里抱怨着,将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里面装得是他昨天和元霜跑断了腿才买好的各色食材,可不能摔了。
元霜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红漆食盒,听到柳昭的话,笑道:「那不然我们回去?」
柳昭急得直摆手:「别别别,都走到这里了,再说今天是椴柒的生辰,要是没见到我们,他肯定会不开心的。」
元霜闻言点了点头。
椴柒虽然表面冷淡,但是对于她和柳昭来说,早就是亲人一般的存在了。
两人说笑着到到了雪山小院。
柳昭走上前敲门:「椴柒,椴柒,快开门,别睡觉了。」
元霜正欲上前,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积雪中团着一点火红,她走过去细看,竟然是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小狐狸的眼睛半阖着,呼出的白气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赶忙解开身上的斗篷,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裹住抱在了怀里。
很快,门便被柳昭叫开了。
门内,椴柒长发未束,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似乎是刚睡醒的样子。
迎着雪日的晨光,椴柒视线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元霜怀中的那只小狐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柳昭率先走了进去,将鼓鼓囊囊的包袱咚地放在石桌上,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回答椴柒的问题:「当然是给你过生辰啊,不然我们俩吃饱了撑的,往这里跑啊。」
元霜也紧跟着进了院子。
椴柒立于门前,见两人径自入内,熟稔得如同进自家一般,微微叹了口气,反手将门关上。
元霜坐在石桌前,见小狐狸渐渐恢复生机后,这才看向对面的椴柒:「真稀奇,你自己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居然也养起小动物来了。」
小狐狸脖子上木牌刻着椴柒的名字,元霜很自然地就以为是他养的。
不等椴柒开口,元霜又道:「既然都养了,怎么还舍得把它扔外面啊,昨天风雪那么大,多可怜。」
小狐狸配合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细弱的呜咽。
椴柒闻言冷哼了声,目光如刀一般刮向了狐婴:「呵...狐狸是最会装可怜了,在外面冻了一夜都没死,命倒是挺硬,不如再扔出去试试看。」
说着,指尖已经凝出一缕青色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