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岁站在干瘪的土地上,灵力在体内翻涌,但反倒没催生出生机,湮气倒是缠在他身上,散不开,就算他释放金光驱赶,也无济于事。
四周的难民原本还抬着头,眼里揣着一点可怜的指望,此刻都耷拉下脑袋,有人低声叹了口气,有人干脆别过脸,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那些目光不算凶狠,也没有指责,可落在司岁身上,比针扎还要难受。他是天帝亲封的控岁仙,是夺了明野春序权柄的新仙,本该抬手便能唤来春风,让枯木生芽,让荒地长草,可现在,他连一根草都唤不出来,反倒招来了湮气,这要是传回天庭,那些方才还围着他阿谀奉承的神仙,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笑话他。
夙夜站在一旁,蛇尾轻轻扫过地面,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想开口说些什么圆场,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司岁能感觉到夙夜的迟疑,这股迟疑更让他心头火起,又羞又恼,一张脸从通红憋到发白,再从发白憋到铁青。
仙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却半点都用不上。那本该属于他的春序之力,在他体内热的发烫,居然一点用都没有!!!
他想再试一次,想硬逼着土地生出东西来,可刚提起气,就看见不远处墙角的明野,依旧靠在尹川怀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明野的漠然,比难民的失望更让司岁觉得难堪。
他是踩着明野爬上来的,他要的就是明野的狼狈,明野的绝望,要明野亲眼看着他取而代之,可现在,他非但没取而代之,反倒像个跳梁小丑,在这片荒地上丢人现眼。
风卷着黄沙吹过来,迷了司岁的眼,显得格外狼狈。他站在高坡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胸口堵着一口恶气,上不去下不来,夙夜终于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他的腰,低声道:“先回去吧,许是这人间地气太差,等回去歇一歇,再想办法便是。”
司岁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夙夜是在给他台阶下。
虽然不甘,但也只能下。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那些难民的目光,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还有角落里漠然的明野,每一样都在抽他的脸。他再也待不下去,半点都待不下去了。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没了半分控岁仙的气派,只有满腔的羞愤。不等夙夜再说话,他转身便催动仙力,仙光仓促地亮起,带着一股落荒而逃的仓促,直冲云霄。夙夜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人间。
不过片刻,天上的仙光便没了踪影,好像刚才那两个从天上来的,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难民们见神仙走了,眼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重新低下头,要么蜷缩着喘气,要么低声呻吟,要么就呆呆地望着地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片土地,死一样的静。
尹川把明野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明野依旧靠在他的肩窝,眼睛半睁半闭,眼神空洞,好像刚才天上的神仙,脚下的湮气,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就像一截枯了几百年的枯草,没了魂,没了气,连活着,都只是靠着一口气吊着。
尹川亲了亲他的眼尾:“明野,还好吗?”
明野只是双眼无神的点点头。
天慢慢黑了下来,夜色像一块破布,盖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没什么光亮,月亮也躲在云里,不肯出来。难民区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睡着了,有人昏死过去,有人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醒过来。
尹川守着明野,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走了。后半夜的风更凉了,刺得人骨头缝里都疼,尹川把自己身上破旧的外衣脱下来,裹在明野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冻得浑身发抖,只有一个薄被盖在二人身上,他们都一声不吭。
他就这么抱着明野,坐在墙角,从黑夜坐到凌晨,一动不动。
等到夜深到了极致,连最后一点人声都消失了,整个难民区只剩下风吹枯草的声音时,这片死寂的大地上,突然有了一丝极轻极轻的动静。
先是离墙角不远的一丛枯草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沉睡了太久,终于醒了过来。紧接着,旁边的一截断树枝,微微颤了颤,树皮底下,藏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绿意。再远一些,埋在干裂泥土里的草种,也慢慢拱了拱,像是在挣扎着想要钻出来。
这些草木,死了太久了。
它们跟着明野一起,死在了天庭的算计里,死在了那场无情的掠夺里。可它们没有真的死绝,根还在,芽还在,种还在,就像明野的魂,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它们能感觉到,明野还活着,就在这片角落里,活得很苦,活得很绝望。
它们是春序之神滋养出来的草木,是明野先前还没有被贬时,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时,一点点护着长大的。它们没有仙力,没有权势,连说话都只能在夜深人静、无人听见的时候,用根须碰着根须,用枝叶贴着枝叶,小声地交谈。
最先开口的是那丛最老的枯草,根须扎在地下最深:“小子们,女子们。你们呀,有木有感觉到明野的气息哇?”
旁边的断树枝轻轻晃了晃:“当然有哇!”
一粒草种在泥土里,“有气息,但是为什么一点活泼都感觉不到嘞!”
最老的枯草动了动,开口:“所以我们要帮他噻!”
“怎么帮?”另一截枯木动了动,“我们连自己都长不出来,连一点绿都冒不出来,把小命搭进去,都没有一点法力。”
最老的枯草把根须往土里扎得更实,一口地道的西北土话:“咋帮?咱草木活不成,还不能给咱神搭个窝?他当年待咱不薄,春风吹、雨水浇,咱才有根有芽,如今他塌了架子,咱不能当白眼狼!”
断树枝是南边长起来的:“就是噻,明野神君还是小男娃的时候,就蹲在田埂上给咱拔虫,那时候天庭的仙都嫌咱低贱,就他把咱当活物看,现在他落难了,咱总得搭把手。”
泥土里的草籽:“可咱啥子都莫得哟,根都干巴了,芽都缩成球了,连风都吹不动,咋个帮嘛?神君他心都死了,饭不吃水不喝,眼都不睁一下。”
不远处一截被战火烧黑的老槐木桩,操着一口东北大碴子味,闷声闷气地晃了晃树身:“怕啥?咱草木别的不行,抱团还不会?他不是嫌人间苦,嫌天庭坏,嫌拖累身边那小子吗?咱就给他造个没苦没难的地界!”
枯草老大用根须敲了敲土地,西北话掷地有声:“对喽!咱把藏在根里的那点暖意,全掏出来,拧成一股,造个幻境!那里面没有战乱,没有坏神仙,没有饿肚子的人,就有草有花,全都是他儿子,跟他小时候盼的日子一模一样!”
断树枝晃着细枝桠:“要得要得,我把当年神君给我浇的第一滴春雨的气儿全放出来,香得很,神君一准儿能闻着。”
草籽在土里拱了拱,“我我我,我把藏在壳里的那点生气全拿出来,虽说是丁点大,可凑一块儿就多咯!”
老槐木桩轰隆一声晃了晃,东北话嗓门大:“俺把烧不死的老根全豁出去,撑着这个幻境,绝不能塌喽!咱草木命硬,死了能发芽,枯了能生根,咱也得让神君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咱都在呢!”
枯草老大的根须缠上断树枝,又勾住草籽,连起老槐木桩,把方圆十里枯透了的草木根须全串在了一起,有川渝的辣脆口音,有江浙的软绵腔调,有齐鲁的厚重话音,七嘴八舌,全是掏心掏肺的实在话。
枯草老大:“都听我的,别乱!咱力气小,幻境撑不了多久,就撑到神君醒过来,撑到他知道还有人念着他护着他就行。先把暖意放出来,淡淡的,别惊着他,他现在受不得一点吓。”
话音落,无数根须紧紧缠在一起,枯木、枯草、草籽、断枝,全都把自己藏了千百年的、来自明野的那点春气,一点点往外挤。慢慢飘到墙角,绕在明野的脚边。
尹川抱着明野,突然明野埋在他肩窝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
枯草老大屏住气,西北话压得极低:“动了动了!明野动了!再放一点暖意,往他手边引!”
草籽在土里蹦了蹦,“神君,起来走两步,没病你就走两步。”
然后明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尹川瞬间察觉,低头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发颤:“明野?”
明野没应声,空洞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边。他的身子,僵了无数天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前挪一挪。
老槐木桩憋足了劲,东北话闷声喊:“引着他!往幻境口引!那小子跟着呢,一块儿带进来!”
无数草木屏住呼吸,根须绷得紧紧的,用各自的方言,无声地唤着那个曾经护着它们的春神。没有仙力,没有权势,只有一颗颗枯了又硬却始终滚烫的草木心,一点点拽着明野。
明野慢慢从尹川怀里挣开,僵硬地坐直身子,摇摇晃晃地抬起了脚。
第一步,踩在干裂的泥土上。第二步,朝着那缕暖意,慢慢挪了过去。
尹川吓得心都要跳出来,连忙起身跟在后面,一步不敢离:“明野,慢点儿,别摔着!”
明野像没听见,只跟着那股呼唤,一步步往前走,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尹川瞳孔一缩,想都没想,猛地冲上前,跟着踏了进去。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全都没了踪影。
地上的枯木枯草瞬间松了劲,根须软了下来,七嘴八舌的方言,在深夜里轻轻响起,满是欢喜。
“成喽成喽!神君进去喽!”
“可算把他引进去了,咱这点力气没白费!”
“幻境里暖和,神君能歇口气了,那小子也能跟着享享福。”
“咱就守在这儿,撑着幻境,等着神君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