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川只觉得一阵眩晕,接着他跌落在了一个隧道之中。说是隧道,却如宇宙般星辰遍布,脚下是一条漫长的小路,眼前却看不到尽头。
尹川急忙左看右看,寻着明野的身影:“明野!明野!你在哪儿!”他以为又是那些天庭搞的幻境,想来折磨明野。
猛然一个浓厚的带着西北口音的粗哑声音传入他的意念:“尹川!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就是想给你看看明野的故事,催动一下你!好了好了,不说了,我找我爹去了!”
没等尹川反应过来,那声音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接着他的侧面,出现了一幅画面。
凌霄殿上,立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他刚经历飞升,心神未定,就被仙官引至帝座之前。天帝降阶相迎,面上含着和煦笑意,朗声道:“原来你就是是天地所择的春神童子。”语落,亲授册印,封其为“春序之神”。
尹川看着这幅画面,踏上小路向前走去。
第二幅画面伴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显形。那是人间的春日山野,少年明野褪去了凌霄殿上的局促,一身浅碧色神袍,蹲在田埂边,埋着头播种子浇水,“以后我就是你们的爸爸,请叫我明野爸爸!请你们记住,你们在天上有个巨大的靠山!”
尹川看着少年明野中二,忍俊不禁。他不自觉加快脚步,指尖想要触碰那画面上的明野,画面却随着他的前行,缓缓流转成了第三幕。
这一次,是在长安,明野也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成了一位合格的青年小伙。
明野一袭华服,特意取银两嘱托工匠,为他留出一方植树之地,边长为1.2m的正方形。
他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粒金光流转的树种,小心翼翼拨开泥土,将它深埋土中,再轻轻将土抚平。退后数步,指尖凝诀幻出春序灵草,轻声一唤,树种便应声破土,节节生长。树干周身萦绕着淡淡金光,那是明野以春序神力,为满城百姓祈下的平安福泽。
不过片刻,一棵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枝干苍劲的大树已然挺立,成了长安街上百姓遮阴休憩的一方福地。
明野笑了笑,拍了拍那树的树干,装作老气横秋的语气说:“汝乃吾手植第一树,既如此有用,生于川野之上,能为人遮阴。吾思之,不如名汝为尹川,如何?”
“汝不言,吾则当汝同意了。”
“汝是吾儿,吾是汝爹,我们说好了!”
尹川耳边是自己当年被取名的声音,眼前是明野一身华服、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不是巧合,不是随便取的。
是明野,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长安街上,在一棵他亲手种下的树前,认认真真、高高兴兴地,给那棵树起名叫——尹川。
然后,明野将尹川的部分真身带回了天庭,带回了他浩大的宫殿,以日月精华滋润,被明野养的娇气的很,明野要搬宫殿到更好的地方,尹川念地,活活不肯走,明野没招,只能好声好气的哄着,骗着,才成功。明野浇的水,尹川也慢慢的看不上了,偏偏要喝天上落雨,不沾地、不沾尘,直接接下的雨水——无根水,或者清晨凝在花瓣、草叶上的露水,吸一夜星月之气的晨露。
尹川的肉身也慢慢化出来了,一个五岁的精致男孩。然后就是每天黏在明野身旁,明野被召唤到天庭,他要跟着凑热闹;明野要看书,他要趴在人家怀里求抱抱;明野下界探春,他要哭天喊爹的说:“我也要去嘛!”
尹川看着这一幕幕不熟悉的自己,沉默了:“?”
他继续向前,第四幅画面引入眼帘。这一次是三界众生的祈愿之地。凡人们跪在田垄上叩拜,衣衫褴褛的灾民捧着清水供奉,山林里的精怪垂首行礼,所有人都在齐声唤着“春序神君”。明野立在云端,神色认真而郑重,抬手便洒下千里春风,所过之处枯木逢春,荒田生禾。
他那时还坚信天道公允,坚信心怀苍生便可得善终,对着跪地叩谢的百姓轻声道:“不必拜我,草木有心,苍生有情,我自会护着你们。”
可接下来的画面,却不再是那么美好。在明野又一次修行结束下凡探春时,人间早已不再是那么平静。明野可以清晰的感知到一种邪祟之气蔓延在大地上,正是那由怨气组成让人痛苦的湮气。
明野立刻上天禀告,却遭到天帝的冷眼相待。天帝嘴上答应着:“春序,你莫要着急,此事,我早已注意到,我会派人下凡收服的。”
明野虽心有不安,可天帝既已开口,他也只能躬身退下,回了春序殿等候消息。
他一等再等,日日观人间气运,夜夜探大地生机,可那湮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蔓延越广,从荒山野岭钻进城镇村落,沾到谁,谁便心神不宁、病痛缠身,人间哭声一片。
他再去凌霄殿求见,仙官却拦在殿外,皮笑肉不笑:“春序神君,天帝正与众仙议事,人间小事,不必屡屡惊扰。”
“小事?”明野难得动了气,声音都发紧,“那是湮气,积怨成毒,再不管,便要毁了整片大地!”
仙官只是敷衍摆手,不再理他。
明野没办法,只能独自下凡。
他倾尽一身春序之力,压湮气、救百姓、抚生灵,日夜不休,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灵力耗空了,便以自身神魂为引,以积攒数百年的贤德为薪,硬生生扛着这场浩劫。
百姓们依旧跪在他面前哭着喊“春序神君救命”,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抬手,唤春风,生草木,以生机抵怨气。
可湮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猖獗肆虐。天帝当初应允派人降气,到头来不过是一句空话,早已石沉大海。
不久,百谢国与悦凌国战火骤起,百谢**势一路高歌猛进,仿若有暗中势力推波助澜。湮气趁机弥漫四野,钻入人心,搅乱神智,伤人肺腑。
战乱之下,悦凌国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饥荒连年不绝。家中壮丁尽数被抓去充军,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街市萧条,无人经商,偌大国度,转眼便成了人间废土。
明野看在眼里,痛彻心扉,知这般坐视不管终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孤身一人,踏遍枯山荒野,遍寻可食的草木野菜,只想将一线生机,带给苦难中的苍生。
终于在一个黄沙满天飞的地方,亲自尝到了一种菜,那菜顽强不息,在漫天黄沙昏暗中,长得勃勃生机。虽苦,却能饱腹。
所以,这菜就叫“苦菜”。
他没有半分犹豫,将那野菜的种子尽数收进袖中,又以自身仅剩的春序之力,催发这野菜在黄沙里成片扎根。他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耗损神魂,只盼着悅凌国的百姓,能有一口东西下肚,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那段日子,他整日奔走在战乱废墟里,衣衫被黄沙刮得破烂,指尖磨出血泡,曾经光洁如玉的脸颊沾着尘土,昔日高高在上的春序之神,蹲在难民堆里,一口一口将煮烂的野菜喂给老人和孩子。
画面还在继续流转。
明野把苦菜种子撒遍悅凌国的每一寸焦土,把煮好的野菜汤送到每一个快要饿死的百姓手中,他以为只要他撑着,只要他不放弃,人间总能好起来,天庭总能看见他的真心。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在人间舍命救人,天庭之上,却是极其不满。
尹川皱眉,指尖轻点,当即转化到了天庭的场景。
天帝怒拍玉座扶手,震得案上香鼎轻颤,指着水镜之中人间明野的身影,厉声怒骂:“这厮竟敢公然违逆寡人!以苦菜救饥民,贤德反倒日益高涨?好得很!百姓愿信他,朕暂且动不得他,但等他一回天庭,朕即刻将他贬下凡间,罚做一株无用野草!再重重折辱,叫他生生世世,连做草都生不如死!”
明野拖着一身疲惫与伤痕,终于撑着重创的神魂回到天庭。他连站都站不稳,只想回自己的宫殿歇一歇,哪怕只闭一眼也好。
可刚到殿外,就被一群仙官团团围住。天帝高坐云辇之上,面色难看,身后众神面色漠然,一个个都等着看明野的笑话。
“明野,你可知罪?”天帝厉声喝问。
明野喘着气,茫然抬头:“我……何罪之有?我只是在救人间百姓。”
“救?”天帝冷笑一声,声音响彻云霄,“你私自动用春序神力,笼络民心,助长贤德,目无尊上,忤逆上天!这还不是罪?”
一旁的司岁立刻上前,添油加醋,字字诛心:“陛下,明野这般行事,早已不把天庭放在眼里,再留着他,必成大祸!”
众神纷纷附和,落井下石。明野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一点点凉透。
他拼了命救的苍生,被说成笼络民心。他耗尽一切守的天道,被说成忤逆上天。
“我没有,我可是一直都在做好神官的,我救他们,就只是为了救,我哪里……”
“不必多言!”天帝猛地一挥手,威压轰然落下,“朕今日便废了你这春序之神,抽你仙骨,散你神元,将你打回原形,贬为凡间一株野草,让你永世受苦!”
一只巨大的金光巨脚,从天而降,直直朝着明野胸口踏去!这一脚下去,他想翻身都难啊。
明野心中暗叫:“请苍天,辨忠奸啊!”
可就在巨脚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道异常坚定的身影,猛地从人群后冲了出来!
是年仅十二岁的尹川。
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一身嫩绿色的小衣袍,跑得跌跌撞撞,却不要命一般扑到明野身前,张开细细的胳膊,手上还带了兵器,死死护住他。
“不准碰他!”尹川仰头对着天帝大喊,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天帝一怔,随即怒极反笑:“小小树精,也敢拦朕?”
“他没有错!”尹川死死挡在明野身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那剑朝着天帝脸上一杵,半步不退,“要罚,就连我一起罚!”
明野僵在原地,看着身前护着他的小身影,好大儿啊!你快回去吧!我嘞个乖乖哟!
天帝眼神阴鸷,杀机毕露。这两个,一个留着是隐患,一个护着是同谋,正好一并除了。
他缓缓收了巨脚,声音冷得刺骨:“好,朕成全你们。”
话音落下,两道金光同时落下。
明野:“别别别,这个我儿没关系,别呀!”他的身形迅速缩小、淡化,最终化作一株不起眼的小草,率先跌入凡间
尹川只觉浑身一震,树身彻底化去,真真切切成了一个凡人少年。可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枷锁缠上他的心,那是凡人的欲,凡人的念,凡人的易变。
天帝冷冷俯瞰二人,如同看两只随手捏死的蚂蚁。
“滚下凡间去。”
“让朕好好看看,你们这份情,到底有多牢。”
看到这里,一股无形的记忆如洪流般涌上尹川的心头,一切他不知道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一切他与明野当初相处的美好时光都在他脑海中一幕幕翻过。
那些被天帝封印、被岁月掩埋的过往,此刻全都冲破枷锁,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尹川僵立在星辰隧道之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泛着微光的小路上,碎成璀璨的星点。
原来他不是凭空出现在明野身边的。
原来他的名字,他的性命,他的一切,全都是明野给的。
原来在他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就已经拼尽全力,护过这个全世界最好的人一次。
他不再是慢慢走,他开始奔跑,开始奔跑在小路上。
一幅幅画面闪过,有他,有明野。
有他和当草的明野重逢时,明野着急忙慌拽住他手指尖的画面等等,那些美好,好像是上辈子,又恍若昨天。
还有他幼时在人间,父母拉着他去深山算命,那看似普通的卦师眼底一闪而过的仙光,分明是天庭派来监视的小仙,画面中是那小仙瞪着眼睛清晰的偷笑声。
所以,那句“你莫要和他走上那不归路”,什么天命难违!
全是谎言!
是天帝怕他恢复记忆,怕他重新护在明野身前,才布下的层层圈套,想用一句虚言,断了他们最后一点相依的念想。
而他人间的父母,也是被这天帝所害!
尹川越看越恨,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到明野!
他跑得发狠,发丝被隧道里的风掀得凌乱,眼泪还在淌,可眼底早已不是茫然。
他终于想通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天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贬明野为草,罚他为人,锁他记忆,甚至连他人间的安稳都要碾碎!
布下算命的骗局,用一句“不归路”恐吓他,害死他的父母不过是想让他畏惧、退缩、离开明野,好让明野真正意义上孤苦无依,生不如死。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他曾经以为的天命,不过是上位者的玩弄;他曾经以为的宿命,不过是恶人的圈套;他曾经有过的一丝迟疑一点惶恐,全都是天帝递给他的刀,差一点,就再一次扎进明野的心口。
他奔跑着,一刻都不愿停歇。
直到看到远处的洞口,他仿佛见到了希望。但当他踏入,他没有见到明野,反而来到了长安,来到了他自己身前。
树干依旧苍劲,绿荫如盖,正是当年明野亲手种下、为他取名“尹川”的那棵树。树身微光流转,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树干里缓缓走出十二岁的他,眉眼稚嫩,眼神却比星辰还要坚定,手里还握着当年护在明野身前的那柄小剑。
小尹川仰头望着他,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尹川,你还有真身在我这里,我们融为一体,去帮明野!”
这一刻,尹川浑身一震。
当年明野带他回天庭时,只带走了他的一缕树魂,而他真正的本体、千年的根基,一直留在这棵长安古树里,被明野以春序神力默默守护,从未损毁。
天帝贬他为凡人,封他的记忆,压他的灵识,却怎么也毁不掉他扎根在这片土里的真身。
凡人的躯壳是假的,凡心的枷锁是假的,天命的恐吓更是假的。
他从始至终,都是明野亲手种下的树。
“好。”
尹川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步步走向古树,走向那个十二岁的自己。
小尹川抬手,指尖泛起与古树同源的青金色灵光,那是属于草木之灵、属于春序一脉的力量。下一刻,两道身影缓缓靠近,光芒暴涨,将整个长安旧影笼罩其中。
树根、树干、枝叶、神魂、记忆、力量……所有被割裂,被封印、,被遗忘的部分,在这一刻彻底归位,融为一体。
尹川缓缓睁开眼。
他回来了。
不是凡人尹川,不是被操控的尹川。
是明野亲手种下、亲自取名、拼了命护着的——春序之树,尹川。
下一秒,身影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再次直奔那个他牵挂了千万年、失而复得的人而去。
苦菜把他搞成那种腌的菜??酸是酸了点,不过非常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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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树魂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