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明野才从那片死寂般的颓丧里回过神。
身旁尹川已经起身,正低声跟几位蹲在墙角的老妇打听着消息,手还揪着身侧的布袋,里面装着一个饼子,那是留给明野的。
明野看着尹川总是想把好东西留给自己的模样,心口不禁发酸。
他曾是司掌春序、护佑万物的春神,抬手可催芽,拂袖能生花,天地间的草木生灵皆受他恩泽。可如今,他连身边这个人都护不住。
尹川为他涉险寻粮、采药,为他在军营里厮杀,为他满身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痛。而他呢?空顶着一个神明的名头,连一丝一毫的生机都唤不出来,连最简单的疗伤草药都催生不得。
“怎么坐在这里发呆?”
尹川走了回来,蹲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上沾着的尘土。
他刚才打听消息时被黄风吹得脸颊发干,嘴唇也裂了一道细口,说话时微微牵动,便透出一点血珠。
明野心口又是一抽,下意识伸手抚上他的唇,用指腹轻轻擦去那点血。
“疼吗?”他声音低哑,像被风沙磨过。
尹川一怔,随即笑了,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不疼,一点小口子罢了。刚才问了几位大娘,她们说前段日确实见过一位模样和善的老婆婆,执意往西边山坳那边去了。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
“只是山坳那边如今被百谢国的散兵占了一截,寻常百姓不敢靠近,我们若是要去,得绕远路,还要等到夜里再行动。”
明野点点头,没什么情绪起伏:“都听你的。”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争,只要尹川平安,只要他们能安安稳稳躲一阵子,就够了。
什么苍生,什么天道,什么春序职责……全都滚吧。
尹川见他神色黯淡,也不多说,只是轻轻把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累了就睡一会儿,我守着你,不会有人过来打扰。等天黑了,我们再动身。”
明野乖乖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尹川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这气息让他安心,也让他越发愧疚。
他闭上眼,试图静下心来,感应一□□内残存的仙力与贤德。
身为春神,他的力量来源于天地生机与自身积攒的贤德。行善积德这么久,救助过不少百姓和怨鬼,攒下了不少贤德值。
那些贤德,是他最后的底气。
原本他想着,若是实在走投无路,便耗尽这些贤德,强行催动一次春序之力,哪怕折损自身,至少能为尹川疗伤,能让附近的百姓暂时有一口吃食,能换来片刻生机。
可这一次,当他凝神内视,探向自己丹田深处那团代表贤德的暖光时——
明野整个人猛地一僵。
原本温温暖暖、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贤德之光,此刻空了。
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就像被人硬生生掏空了一般,连一丝一毫的残余都没有留下。
“……”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他明明积攒了那么多。
那些贤德到底去哪里了?那是他在这绝望世间,唯一还能抓住的、属于“神明”的东西。
也是他唯一能用来保护尹川的底牌。
可现在,没了。
彻彻底底,没了。
明野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惊惶与不敢置信。他再次凝神,一遍又一遍地探查丹田,一遍又一遍地追溯贤德流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消耗,没有动用,没有外泄。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连根拔起,全部偷走了。
“明野?”尹川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头看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尹川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温度温热,让明野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崩溃。
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尹川,他最后的力量没了,他连最后一点能保护他的东西都没了。
“我没事。”明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就是有点冷。”
“冷?”尹川立刻把身上的薄被又往他身上裹了裹,将他抱得更紧,“那再靠一会儿,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明野埋在他怀里,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天庭用手正在一点点碾碎。
比被贬下凡更痛。
比被天庭追杀更痛。
比看见家国破碎、生灵涂炭更痛。
比他自己满身伤痕、奄奄一息更痛。
因为这一次,他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
他连“我会保护你”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明野闭着眼,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谁能悄无声息偷走他的贤德?
贤德与寻常灵力截然不同,其滋生极为艰难苛刻。唯有渡天下苍生渡劫、解厄、救难、延命,扫黑除秽、扶正祛邪,以点滴善功日积月累,才能缓缓出现。一旦成形,便与神魂血脉紧紧相系。寻常神明多嫌此道艰辛繁琐,往往不愿涉足,这条路从开端之处,便已淘汰了无数人。
能将贤德偷走,不是那神仙自愿赠与,就是神仙的神魂被伤,导致阴险之人,趁其不备,偷偷唤走。
很明显,明野是第二种。
他神魂本就因逃亡和重伤而残破不堪,此刻正是最虚弱、最无防备的时候,有人精准地掐准了这个时机,以大神通强行剥离了他与贤德的联系,将他数百年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善功与底气,掠夺得一干二净。
能做到这一步的,三界之内屈指可数。
而与天庭正统站在一边,对他从一开始素来冷眼相向的只有控岁仙,司岁。
明野猛地睁开眼,为什么?他已经放弃了逆天,放弃了苍生,放弃了春序的职责,他只想和尹川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哪怕吃糠咽菜,哪怕颠沛流离,他都认了。
他已经一退再退,退到了悬崖边上,为什么天庭连他最后一点保护心爱之人的力量,都要夺走?
“明野?”尹川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见明野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魂魄被生生抽走了一半。尹川慌忙伸手扶住他的肩,声音慌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旧伤犯了?”
明野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尹川……我没了。”
“什么没了?”尹川的心猛地一沉。
“我的贤德……”明野的视线慢慢落在自己毫无灵气的双手上,“我攒了数百年的贤德,全都没了。”
“被人偷走了。”
“是司岁……控岁仙干的。”
尹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会……”尹川的声音也微微发颤,“他怎么敢……那是你拼了数百年积攒下来的……”
“天庭从来就没有想过放过我。”明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悲凉,“我以为我躲进这乱世,放弃一切,就能换来安稳。原来是我太天真了。”
“他们要的不是我的认错,不是我的受罚,他们是要我彻底垮掉,要我生不如死,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看着我在乎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他抬起眼,看向尹川,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死死憋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尹川,我连保护你的力量都没有了。”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就是个废物。”
最后几个字落下,尹川的心也跟着疼起来。自从他再次与明野重逢的那一刻,他就没有见到过明野说自己“废物”。那个最爱自夸,豁达开朗的春序之神竟然在说自己“废物”,这让尹川不可置信也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人连脊梁都像是被抽断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彻底淹没。
尹川猛地伸手,将明野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压抑得发颤:“你不是废物,你是明野。”
“有没有贤德,有没有神力,你都是明野,你从来不可能是废物。”
“力量没了我们就不要,神位没了我们就不当神,我不要你拯救苍生,不要你呼风唤雨,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就算这乱世再难,我去找吃的,我去躲危险,我来护着你,好不好?”
怀抱是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暖意,可明野却只觉得更加无力。他比谁都清楚,尹川本就满身旧伤,在军营里九死一生,如今还要为了他一次次涉险,本就不该承受这些。
若不是他,尹川还在现代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用吃树皮,不用啃干饼,不用在尸横遍野的街头提心吊胆,不用满身伤痕,朝不保夕。
都是因为他。
是他把尹川拖进了这无间地狱。
巨大的自责像海啸般将他吞噬,明野埋在尹川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尹川,”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我们别找大娘了,也别去山坳了。”
“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好不好?”
“哪怕躲在山洞里,哪怕吃树皮、吃泥土,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够了。”
这下,他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
之前说不想管是假的,因为只要他的心中还能泛起一丝疼痛,那就会使他动摇。可现在明野看着这些难民看着大地上毫无生机的枯枝败叶,心中只有麻木和讽刺。
什么苍生,什么道义,什么职责,什么神明荣光。
全都见鬼去吧。
改不了命不如从了算了。
这乱世没人救,那他也不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