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呼唤:“明野。”
明野立刻抬眼,看见尹川快步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几块干硬的麦饼,还有一小捆带着泥土的草药。他的衣角沾了更多灰,额角也多了一道浅浅的擦痕,显然出去这一趟并不顺利。
“我回来了。”尹川把门边的破木板拉过来挡住风口,蹲到明野面前,把麦饼递给他,“城里粮铺都被士兵封了,只找到这点麦饼,你先垫垫肚子。”
明野接过麦饼,却没有先吃,反而伸手去碰尹川额角的伤:“你受伤了?”
“不碍事,刚才躲士兵的时候蹭到的。”尹川笑了笑,不在意地摆摆手,拿起旁边的草药,在掌心揉出汁水,“我先给你擦一擦伤口,不然发炎了更麻烦。”
明野却没有乖乖的坐好,反而站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尹川额头的伤口。尹川立刻疼的往后缩了一下,明野皱起眉头,满眼心疼,凑近往伤口上吹气。
“要是我能再召唤出春序草就好了……那样你就不用……”
没等明野自责完,尹川就打断他:“明野,我没事的。有郎君在我身边担心我,我就很高兴。”
他拉着明野重新坐下,把揉好汁水的草药凑到明野面前,语气又软了下来:“好了,该给你上药了,你的伤比我重多了。”
明野心中暗叫才怪”,自己有修养的时间,不过有些伤疤还未结痂罢了,但是尹川在军队的日子里,旧伤未愈新伤就来,明明他的伤口才比自己种。但是没再推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先不要打草惊蛇,就算一会儿尹川不愿意,他也会按着尹川给他上药。明野的目光始终落在尹川脸上。尹川的动作极轻,指尖沾着清凉的草药汁,一点点擦过他身上的伤痕,生怕弄疼他半分。
尹川一边给明野上药,一边低声说:“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城里现在管得严,百谢国的兵天天在街上巡逻,专门抓悅凌国的残兵和可疑的人。大娘……暂时没人见过像她那样的老婆婆,不过西边难民集中的地方人多,我们明天再去那边问问。”
明野点点头,把一小块麦饼递到尹川嘴边:“你也吃。”
尹川张口吃下,两人就着一点干硬的麦饼,分着吃完了这顿简陋的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湮气在这片土地上肆虐,破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尹川收拾好草药残渣,刚想起身去门口守着,手腕却被明野一把攥住。
不等他反应,明野已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格外坚定,硬生生将他按坐在干草堆上。
“该我了。”明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你的伤,比我重得多。”
尹川愣了一下,连忙想起身:“我真的没事,一点小擦伤……”
“别动。”明野皱起眉,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伤口,又往下滑到他手臂上未愈合的旧伤,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你在军营里旧伤叠新伤,刚才出去又添了新口子,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他拿起剩下的草药,学着尹川刚才的样子,一点点在掌心揉出汁水。动作还有些笨拙,却格外轻柔,生怕力道重了弄疼对方。
尹川看着明野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又心疼的神情,心里又暖又烫,原本想说的推辞全都咽了回去,乖乖坐着不再动弹。明野先小心翼翼地给尹川擦好额角的伤口,又轻轻卷起他的衣袖,手臂上深浅交错的伤疤密密麻麻,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把草药汁敷在伤口上,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
“疼了你就说。”明野低声道。
“不疼。”尹川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有你在,一点都不疼。”
“油嘴滑舌。”明野嗔怪道。
往日平常的美好,在这战乱中竟然也成了慰藉。
抹完药后,尹川用着法力变化出两床被一。一床铺在木板床上,好让睡起来没有那么硌人,另一个就是他们俩要盖的。
明野:“你还有法力吗……”
尹川:“目前干这种小事还是可以支撑的,我发现最近我的贤德不增反降了。”
明野苦笑一声:“当然了,毕竟你被抓去当了士兵,多多少少染上了点血。”
尹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却仿佛还沾着沙场的尘与血,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当兵由不得自己,不想杀人,可刀架在脖子上,只能还手。”
明野:“不怪你。”
要怪,就怪这天地。
二人躺在木板床上,尹川从背后环绕住明野,两人身上残余的温热相互传达,两个幼小的心灵相互陪伴。
半夜,尹川被一段咿呀声吵醒。
是明野,在说梦话。
“尹川……对不起……下次不带你回了……”
梦话断断续续的,尹川只好将人翻过来凑近耳朵听,听着听着,也能大概猜到明野想说什么。
明野说他后悔带自己回到古代,当时二人一狗就应该留在现代,是自己一意孤行犯下的罪过。
尹川的心猛地一揪,紧紧把明野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明野在梦里眉头紧锁,脸色发白,细碎的梦话还在不停往外冒,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恐慌。
“不是你的错……”尹川贴着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坚定,“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明野。”
他知道明野心里压了太多事,从天庭被贬,到乱世逃亡,从失去容身之处,到一路看着家国破碎,如今又把所有的不幸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执意回来,才连累了他。
尹川轻轻拭去明野眼角渗出的湿意,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一遍遍低声安抚:“我不后悔,跟你在一起,不管是现代还是这里,我都不后悔。”
“你没有犯下罪过,是我心甘情愿跟着你,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愿意。”
明野似乎在梦里听到了他的话,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不安的扭动也停了下来,往他怀里更紧地缩了缩,呼吸慢慢平稳绵长。
尹川不敢松开手,就这么抱着他。
他守着明野,守着这片刻的安稳,心里暗暗发誓。不管这天地多不公,不管这乱世多残酷,他都要护着明野,护着元宝,找到大娘,活下去。
绝不让怀里的人,再受半分委屈与自责。
天快亮时,明野终于彻底睡熟,嘴角甚至轻轻抿出一点浅淡的安稳。尹川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得像羽毛。
“早安,我的郎君。”
“我们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们今天去西边难民区。”尹川扶着明野起身,“那里人多,还算是安全。”
尹川把两床被子叠好,一床卷起来背在身上,另一床裹了裹剩下的草药,方便带着走。
明野嗯了一声。两人把脸上又抹了点灰,看着跟普通逃难的流民没两样,才慢慢走出破屋。街上依旧冷清,巡逻的士兵来回走着,他们低着头,跟着几个赶路的百姓一起走,一路没被盘问。
街边上的人骨数不胜数,有些早已被这恶劣的天气风化,有些残肢断臂还带着肉死,蛆虫爬满,一点点啃食,好不叫人翻江倒海。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渐渐热闹起来,人也多了。路边、墙角、空地上,全都是逃难的百姓,老老少少挤在一起,虽然破旧,却比街上安全得多。人多眼杂,士兵就算想来查,也不好一个个细看。
尹川找了个靠墙角、避风的地方,把背着的被子铺在地上,让明野先坐下休息。他把另一床被子盖在两人腿上,挡住早上的凉风。
这里哪里还有半分风光。枯枝败叶歪歪扭扭戳在天上,大地干裂,寸草不生,连一丝风都带着血腥味与尘土。没有一丝一缕属于草木的清香,没有半点生灵的灵气,只有战后的硝烟、腐烂的气息、绝望的沉默,万物生机早被啃噬得干干净净。风一吹,嘴唇干裂得渗血,一张嘴,便是满嘴沙砾。
一旁的遗民个个身形枯瘦、面如槁木,分明是久受饥饿、长期营养不良所致。人人眼下乌青深重,遍体鳞伤,竟无一人完好无损。有人正狼吞虎咽地啃着树皮,更有人捧着观音土,艰难下咽。
明野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一切,心口钝痛,可这一次,他竟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草木枯荣,百姓流离,那些曾让他拼尽一切去守护的生灵,此刻他只想闭上眼,一概不管。
他太累了,累到彻底熄了所有斗志。
从天庭被贬,被追杀,被算计,被推入这乱世,日复一日的逃亡、躲藏、受伤、挣扎。天庭的强权压得他喘不过气,人间的战火焚得他无处可逃。世人都盼着春神归来,盼着大地回春,可谁又盼过他活下来?那份沉甸甸的期待,那份刻在神骨里的职责,早已不是使命,是勒进血肉的枷锁,勒得他骨头寸断,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他早就不是那个意气风发、抬手便是春风的少年神了。那个心怀天下、愿以一身换人间生机的春序之神,早就死在看见尹川满身伤痕、旧伤叠新伤的那一刻了。
从尹川为他流血的那一刻起,他的神位,他的职责,他的苍生,他的天道,全都碎了,烂了,一文不值了。
什么春序,什么神明,什么万物生长……
他都不要了。
他救不了天下,救不了苍生,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护得满身是伤。
更何况,一切都晚了。
人死不能复生,草木枯了不能再绿,天地废了,再救,又有什么意义。
他只想守着怀里的人,安安静静,苟延残喘。
哪怕一起烂在这乱世里,也好过再扛着那座快要压死他的山。
明野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眼底一片空茫,连半点光都没有了。
他不是无力拯救,是彻底,不想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