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悅凌国和百谢国的交界处，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土地上，尹川躺在一堆尸体旁，无声无息。元宝的魂魄被禁在尹川胸前不起眼的小小玉佩上。
天空开始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未凝固的血迹和雨水混在一起，到处漂流。雨丝越来越密，打在尹川眼窝那里，聚成一个极小的水窝，他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得很，眼前是灰蒙蒙的天，耳边只有雨声和自己微弱的呼吸声。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尸体，鼻腔也随之灌入尸臭的腐朽，胃里猛然一阵翻涌。
他居然在一堆尸体里待着！
身上的伤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尤其是左臂，疼得他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他记得，那是被敌军的长矛划开的，当时血流如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咳咳。”一声轻咳，牵扯到胸腔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像裂开一样，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臂撑着地面，一点点往上挪，就在他快要坐直身子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尹川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要缩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队长，这里还有个活的！”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意外。
尹川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百谢**服的士兵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长枪指着他。他的心沉了下去，是百谢国的人。他所在的悦凌国和百谢国交战已久，此刻落在敌军手里，不知是福是祸。
那被称为队长的士兵走上前，用枪尖拨了拨尹川的身体，冷冷地说：“还有气，带回去。军医看看，还有用就留下，没用就扔了。”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尹川。他疼得闷哼一声，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把自己拖走。
被拖往百谢军营的路上，尹川脑子里只有一个人——明野。
明野究竟去了哪里？他们被漩涡冲散多久了？明野现在，还好吗……
“明野……”他无意识地低喃一声，声音轻得被雨声一口吞没。
到了军营，尹川被扔进了一个简陋的帐篷里。没过多久，一个背着药箱的军医走了进来，看年纪不小了，脸上满是风霜。军医也不多话，拿起他的胳膊就开始检查伤口，动作粗鲁，疼得尹川浑身发抖。
“还算好，没伤到骨头。”军医嘟囔了一句，拿出烈酒和布条，直接往尹川的伤口上倒。
“嘶……”尹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烈酒灼烧着伤口，那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活着才有希望找到明野。
军医胡乱地用布条包扎好他的伤口，又检查了其他几处伤，都是些皮外伤，不算严重。“命还挺硬。”军医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下尹川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帐篷外传来士兵的交谈声，尹川竖起耳朵听着，希望能听到一些关于俘虏的消息，或者听到明野的名字。可听到的，全是百谢国士兵在讨论昨天的战果，炫耀着自己杀了多少敌人。
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明野，你到底在哪？你一定不能有事。
寂静的夜晚中，尹川正呆呆的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想着明野，想着元宝。突然，胸前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玉佩也轻微的震动，尹川皱着眉头将手附着在那玉佩上，动作静悄悄的，生怕惊扰了一旁的士兵。
“尹川！尹川！我！元宝！”元宝的声音传入他的意念，尹川的眼睛终于有了新光亮。
“元宝？你怎么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一醒，就被困在这个玉佩里了，明野呢？他在哪儿？”
尹川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和他被那时空漩涡冲散了，他至今下落不明。”
元宝听见这话，心中一急，玉佩剧烈震动起来，尹川赶紧按住，眼神往旁边瞟了几眼后，才松了一口气。
“别激动，我们一定能找到的……”
第二天一早，那个队长又来了，见尹川醒着，就直接说：“既然没死，就别想闲着。我们军里正缺人，从今天起，你就是百谢国的兵了。好好干活，不然有你好受的。”
尹川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下来当兵。可他刚想反驳，就被队长一脚踹在腿上。“少废话！要么当兵，要么现在就去死，选一个。”
看着队长眼中的狠厉，尹川沉默了。他不能死，他还没找到明野。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缓缓点了点头。
就这样，尹川成了百谢**营里的一名士兵。他被分到了一个杂役队，每天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搬运粮草、清理马厩、挖战壕……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新的伤口又添了上来。
其他的士兵大多看不起他这个“敌军俘虏”，经常对他冷嘲热讽，甚至动手动脚。尹川从不反抗，只是默默忍受着。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寻找明野上，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向其他士兵打听消息。
不过，没人愿意理他。
一日，他照常在马厩里清理时，一位身材魁梧，脸上刀疤无数的军官带着两位士兵走在他身后，沉声说道：“你，从今天开始，上战场！”
尹川赶忙站起身，“我……我？”
“对，就你！”军官朝他怒吼道，没有一丝耐心。
尹川只能无奈答应，接过身后士兵递来的长矛，跟在一行人身后，出了肮脏的马厩。
草草在校场边挨打边训练几日后，在其他士兵的吆喝下，他被推在了战场。
战场上的厮杀搏斗让他身上的伤痕愈发明显，整个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他用微弱的灵力保护着自己，侥幸没有让自己于丧身许火海之中。
每到夜深人静，他都泪流满面，那种煎熬几乎让他崩溃。他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明野的半点消息。他怕，怕明野出事，哪怕明野是神，他也怕。
他想明野，想得快要疯掉。
当初和控岁仙交手时，他就已经察觉到明野的不对劲。万一明野找不到他，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那些可怕的念头，夜夜都来折磨他。
一路征途中，尹川不得不承认的是，百谢国的实力确实高强，所到之处，皆是胜利。飘扬的旗帜立在悅凌国的城关上，丝丝缕缕的湮气还萦绕在旗上，绕不开，散不开。
在又一次经历过殊死搏斗后，他和一群士兵蹲在地上吃土豆时，偶然听见将军们的对话。
“看见那座山没有？明天就能打到那儿了。”
“打那儿有什么用？荒山野岭的。”
“那也要上去搜，绝不能留下任何一个后患，万一那山里有士兵怎么办？我们得把悅凌国的每一寸国土都占掉才好！”
主位上的将军拍腿大笑：“残兵？悅凌的兵早就被我们打光了，哈哈哈！”
“不说了，明天我们就上山，士兵也好，百姓也罢，通通不留！”话落，其中一位将军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次日天还没亮，军营里就已经一片嘈杂。
号角声、盔甲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混在一起，刺破还没完全亮开的天色。尹川是被身边士兵粗暴地踢醒的，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旧伤扯着新伤，每动一下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天是暗黄的，和这片被战火啃噬的土地一个颜色。
他沉默着拿起墙角那杆粗糙、冰冷、被无数人握过的长矛。这不是他从前的兵器，没有灵气，没有温度，只是一件用来杀人、也可能被人杀的工具。
可他现在，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队伍在空地上集结，黑压压一片人，甲胄不齐，神色麻木又凶狠。尹川混在最末尾，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他不敢抬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只死死盯着脚下干裂的泥土。
尹川的心，从昨天听到那几位将军的谈话起，就没有一刻放下过。
他不知道那山里有什么，不知道那山里藏着谁，可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明野。
会不会就在那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长不止，压都压不住。
明野本就被漩涡冲散，一身神力尽失，仙骨受创，连站都站不起来，若是落在战场上，必死无疑。可如果……如果他被人救走，如果他侥幸躲进了深山里……
那座山，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同时，那也是地狱。
将军一句“通通不留”，意味着不管山里藏着的是残兵、难民、老人、孩子，只要被搜到，就只有死路一条。
尹川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象出那种画面。
火光，血，哭喊，绝望。
而他，必须拿着长矛，跟着这群人一起上山。
他必须站在刽子手的队伍里，眼睁睁看着可能藏着明野的地方，被一寸寸踏平，烧光，屠戮干净。
他甚至可能亲手把刀，指向自己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都给我听好了！”
前方传来军官的厉喝，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今日进山，寸草不留！但凡看见活口，不管男女老幼，杀！遇到抵抗，杀！有藏匿不报者，同罪！谁要是敢手软、敢私放，军法处置，就地砍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成片粗哑的回应震得人耳膜发疼。尹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疼。
疼？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明野可能正在承受的恐惧、孤独、绝望，他这点皮肉之苦，连提都不配提。
队伍开始出发。
泥泞的路被无数双脚踏过，变得更加湿滑。小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淋在人身上，又冷又黏。尹川跟着大部队沉默前行，长矛扛在肩上，像扛着一座山。
胸前的玉佩微微一热，极轻、极小心的声音在他意念里响起。
“尹川……”
是元宝。小家伙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不安。
“他们……要去哪里？”
尹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出声，只在心里极轻、极稳地回：
“上山。”
“山？”元宝愣了一下，随即急了，“山上会不会有……”
“别出声。”尹川立刻打断，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别乱动，别让人发现你。等上山之后，我会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尹川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冷硬，不是凶，是怕，怕元宝一急，玉佩震动，被人看出异样，“你乖乖待着，就是帮我。”
玉佩安静了下去，只残留一点微弱的暖意，贴着他的胸口。
那是他现在，唯一一点能抓住的温度。
队伍越走越偏，远离了主战场，进入了荒僻的山野地带。树木渐渐茂密起来，枯枝交错，遮天蔽日，光线一暗，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而肃杀。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湿气、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尹川的心，猛地一跳。
有人。
这山里，真的有人。
明野。
明野一定在这里。
明野那样的人，一身干净，从不沾尘，就算落难，也不会混在尸堆里，不会挤在难民堆里。他只会被好心人收留，躲在一个最不起眼、最安稳、最安静的角落，慢慢养伤。就像这深山之中，一间小小的、藏在烟火里的屋子。
尹川的脚步，越走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一边希望快点找到明野，一边又怕太快找到。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看见明野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看着他穿着敌军的衣服，拿着杀人的长矛，混在一群要杀他的人中间。
他怕明野会误会。怕明野会觉得，他也变成了那些助纣为虐的人。怕明野眼里最后一点光，因为他而熄灭。
更怕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来找你了”，身边的人，就已经先一步举起刀。
“分开搜！三人一组！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军官的命令打断了尹川的思绪。队伍瞬间散开，钻进密林之中。脚步声、断枝声、喝骂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山林原本的寂静。
尹川被分到了一组，两个满脸横肉的士兵，一看就是杀惯了人的老手。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把他夹在中间，摆明了是监视。
“你，往那边搜！”其中一人朝他呵斥，“看见什么，立刻喊！敢跑，直接捅死你！”
尹川点点头，没说话，握紧长矛，一步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